陈迹照例挑着扁担出门,却在银杏苑门口停住了脚步。昨夜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仍在耳畔回响,如钟磬余音,久久不绝。他抬头望天,云层低垂,似有雨意。巷口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远,像是从记忆深处敲来。
他转身回屋,将扁担靠在墙角,取下挂在梁上的油纸伞。大满正蹲在石桌旁剥菱角,见他折返,抬眼道:“公子不去打水了?”
“今日不去。”陈迹轻声道,“我想写点东西。”
大满手一抖,菱角壳掉进碗里,溅起一点水花。他怔了片刻,忽而咧嘴一笑:“公子要写诗?可别学那梅花渡的‘陈冲’,一首惊世,再无下文,徒留笑柄。”
陈迹不答,径直走入厢房,关上门。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师父所赠的青锋剑,剑鞘已旧,铜环微锈。他铺开一张粗纸,蘸墨提笔,却迟迟未落。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两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洛城安西街那口老井边,师父也曾这般坐在井沿上,一边喝酒一边念诗。那时他说:“陈迹,诗不在字句工巧,而在心有所寄。你若有一日能写出‘万里悲秋常作客’这样的句子,才算入了门。”
可如今,万里之外,故人何在?
笔尖滴下一团浓墨,在纸上晕开如夜。
他终是写下四句:
**孤光悬夜久,寒露湿空庭。
欲问东流水,归舟几时停?**
写罢搁笔,自己读了一遍,摇头苦笑。诗是有了,可那“海上生明月”的气象,终究遥不可及。
门外,大满的声音传来:“公子,张二小姐来了。”
陈迹一怔,起身开门。张夏立于阶下,一身素色襦裙,外罩青纱披帛,手中捧着一卷竹纸。她眉目清冷,眸光如秋水,见门开,微微颔首:“打扰了。”
“张姑娘请进。”陈迹侧身相让。
张夏步入屋内,目光扫过案上诗稿,轻轻放下竹纸:“这是昨夜晚报的全文抄录,袍哥让我送来给你看。”
陈迹展开细读,眉头渐皱。晚报头版赫然登载《造纸新法》全文,不仅详述石灰培母液之法,更将草木灰蒸煮、铜字压印等秘技尽数公开。其后附文一篇,署名“徐斌”,文辞恳切,称“愿与天下寒士共此光明,不使片纸成奢”。
“他竟真的全说了。”陈迹喃喃。
“不止如此。”张夏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今晨梅花渡又出特刊,头版登了一封《致京城诸报书》,署名‘陈冲’,言道:‘诗非私器,文无贵贱。昨日之诗,不过拾古人牙慧,今日所传,方为真济世之术。’”
陈迹猛地抬头:“他说……是拾古人牙慧?”
“嗯。”张夏点头,“百姓哗然。有人骂他沽名钓誉,也有人赞他胸襟旷达。但最震动的,是江南十三州的纸坊??已有三家连夜派人进京,欲求见‘陈冲’,讨教新法。”
陈迹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好一个袍哥,好一个徐斌。他们这是要把整个文报业的根基都掀了。”
“不只是报业。”张夏声音低了几分,“齐家昨夜紧急召开了族会。据线报,齐八大姐震怒,称‘此乃断我财路,掘我根基’,已下令彻查‘陈冲’身份,并命齐昭宁即刻联络崔清河,共商对策。”
“崔清河?”陈迹眯起眼,“他不是一向不屑与市井为伍么?”
“形势逼人。”张夏道,“晨报销量昨日暴跌三成,而梅花渡的晚报,已加印至一万五千份,且供不应求。连宫中的尚书房都派人采买了十份,说是‘陛下偶见,颇感兴趣’。”
陈迹心头一震。皇帝过问,事态已非商战可限。
他踱步至窗前,推开木棂。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打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薄烟。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
“张姑娘,”他忽然道,“你说,若这世上再无秘密,会如何?”
张夏一愣。
“我是说,”陈迹回头,“若所有技艺皆可共享,所有文字皆可自由刊行,所有人心皆如明镜??这世间,还会争斗吗?”
张夏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人心若止于温饱,或可太平。可人心贪得无厌,纵有万卷书,千张纸,仍会为一字一句争得头破血流。你看那‘海上生明月’,不过十四字,却已让齐家、崔家、杨家、徐家尽数卷入,甚至牵动宫禁。诗也好,术也罢,终究只是刀兵的另一种形态。”
陈迹默然。
雨声渐密。
忽听院外脚步急促,大满冲进来,气喘吁吁:“公子!不好了!文远书局出事了!”
“何事?”
“段薇被带走了!”大满颤声道,“是解烦卫的人,说她私通景朝谍探林朝京,当场查封书局,所有雕版尽毁,伙计都被押走了!”
陈迹瞳孔骤缩。
张夏亦变色:“林朝京不是早已逃亡北地?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