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陵,衙署正堂。
春深似海,虞都城外的柳絮如雪纷飞,飘过新修的石桥,掠过泛绿的河岸,落在那面“天日照临”的战旗上。楚徽立于城楼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封刚送达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雨水浸得微皱,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西疆八部遣使入京,携贡品三百车,言愿归附大虞,永为藩属。”
王瑜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是自先帝以来,从未有过之事。西域诸国向来自恃骁勇,桀骜不驯,如今竟主动请降,足见殿下威名已震四海。”
楚徽未答,只是将密报缓缓折起,收入袖中。他望向西方落日的方向,目光深远如渊。“他们不是归附我,是归附太平。”他低语,“乱世之中,强者称雄;盛世之下,人心思安。他们要的不是主子,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种田、放牧、读书的天下。”
王瑜默然片刻,忽而问道:“可您想过没有,这样的安宁,终究系于一人之身。若您有朝一日……不在了呢?”
风忽然静了一瞬。
楚徽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明如水。“所以我才设议政阁、立监军会、开直诉台、行巡按制。不是为了让我永远掌权,而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哪怕没有我也能运转如常。”
他说完,抬手抚过城墙砖石,指尖划过一道新刻的痕迹??那是昨夜不知哪个孩童偷偷刻下的名字:**楚元帅**。
他笑了笑,没让人擦去。
***
三日后,西疆使团抵达虞都城门。
为首的是一位年逾五旬的老酋长,名叫阿史那烈,曾率部与朝廷鏖战三年,杀我边将七人,焚我屯堡九座。如今他卸下弯刀,换上锦袍,双手捧着一方古玉印,跪于丹墀之下。
“罪民阿史那烈,率八部三十六族,奉此‘苍狼印’为信物,誓归大虞版图,永不叛离。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子孙皆习汉文,奉中原律法。”
百官哗然。
此人昔日凶名赫赫,今竟俯首称臣,实乃奇事。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此獠反复无常,焉知非诈?”
“怕是缓兵之计,待我松懈,再举兵南下!”
楚徽端坐于议政阁主位,神色不动,良久才道:“阿史那烈,你可知你族曾屠我边民三千余口,其中妇孺占半?”
老酋长叩首在地,声如泣血:“罪无可赦。但请摄政王明鉴:当年我等受杜贺蛊惑,误信‘中原将尽灭草原血脉’之言,方起干戈。后知真相,悔恨莫及。今特带来三百孤儿,皆为当年战死将士之后,愿交由朝廷抚养,以赎前罪。”
说罢,身后帘幕拉开,三百名身着素衣的少年列队而出,男女皆有,眉目间尚带草原风霜之色,却已换上汉家书童服饰。
楚徽起身,缓步走下高台。
他在那群孩子面前停下,逐一注视他们的脸庞。有的倔强昂首,有的怯怯低头,还有一名少女,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你们愿意留下吗?”他问。
少女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我叫阿依娜,父亲死于玉门关之战。他曾说,若有机会重生,愿做中原百姓,不再提刀相向。我愿读书,学医,将来救死扶伤,不让战火再夺人性命。”
全场寂静。
楚徽点头,回身对阿史那烈道:“我可以接受你们的归顺,但有三约。”
“请王示下!”
“其一,八部之地设‘安抚司’,由朝廷派官共治,税收半归地方,半入国库,用于兴学修路;其二,所有青壮男子十五岁起须服役一年,或修渠筑坝,或戍边护商,不得擅离职守;其三,每部每年选送十名子弟入太学,学成后可任官职,不限种族出身。”
阿史那烈连连叩首:“谨遵王命!”
楚徽又补充一句:“此外,我要在轮台设立‘和亲院’,不是为了联姻贵族,而是让草原与中原的孩童从小同吃同住同学。我要让他们知道,彼此并非异类,而是可以并肩行走的兄弟。”
众人动容。
当夜,宫中设宴款待使团。酒至半酣,阿史那烈忽然起身,拔出短刀割破手掌,将血滴入酒杯,双手呈上:“此乃我草原最重之誓??血盟不欺。今日起,我族即为大虞之民,生同荣,死同葬!”
楚徽接过酒杯,亦划破手指,滴血入酒,一饮而尽。
满殿肃然,唯有钟鼓轻鸣,仿佛天地为之见证。
***
然而,就在西疆归附的消息传遍全国之时,一场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五月十三,江南转运使急奏入京:今年春耕虽已恢复,但因去年疫病导致劳力短缺,多地农田荒芜,粮价飞涨,已有饥民聚众抢粮之事发生。
更棘手的是,户部查账发现,原定拨付的百万石赈灾粮中,竟有三十万石“不翼而飞”。经追查,线索指向一名叫李崇远的地方豪绅??此人正是已伏诛的李崇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