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啊呜。”吹凉了手里的吃食，卡尔小心地咬下一口，饱满的豆沙在齿间绽开，甜糯的香气瞬间盈满口腔，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真好吃啊。”V闻声，眼部的义体...米迦勒沉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愠怒沉默，也不是权衡利弊时的审慎停顿——而是一种近乎真空般的静默。他端坐于合金椅中，脊背依旧笔直如刀锋，双手交叠于膝上，指节分明，纹丝不动。可那双曾俯瞰过火星轨道殖民地起降潮、曾裁定过三十七次跨星系仲裁庭终审、曾在欧空局最高圣所穹顶下亲手焚毁十二份叛变天使遗嘱的湛蓝眼眸，此刻却微微失焦。他不是在看卡尔。他在看自己五十四年来的影子。第四次企业战争结束那天，他出生在日内瓦地下第七层临时产房。母亲是欧空局前身“泛欧航天协调署”的神经接口工程师，父亲死于战前最后一场轨道拦截战——尸骨从未寻回，只有一枚嵌着钛合金碎片的左肩胛骨被送回，封在氮气罐里，至今陈列于欧空局英烈堂B区第13排第4格。他三岁识字，六岁完成初级重力模拟训练，九岁独立编写出第一版轨道扰动预警算法，十二岁以实习生身份参与“方舟计划”初始架构设计。十八岁，他站在月球南极永夜环形山边缘，脚下是人类第一座自持式核聚变反应堆轰鸣的震颤，头顶是尚未命名的深空探测器正撕开柯伊伯带冰尘云——那时他没想过“米迦勒”是个头衔，只当它是一把钥匙：打开舱门、解锁协议、启动引擎、校准坐标……所有动作都该如此干净、精确、不可辩驳。可如今这把钥匙，被另一只手轻轻推了回来。不是掷还，不是嘲弄，甚至没有犹豫的余韵——只是平静地搁在桌沿，像归还一枚借阅超期的图书馆磁卡。“你记得‘方舟计划’最初的名字吗？”米迦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通风系统低频嗡鸣里。卡尔没料到这一问，但没迟疑：“‘普罗米修斯之种’。”“对。”米迦勒颔首，喉结微动，“当时我们说，这不是给人类留下的火种——不是为了点燃新战争，而是为了防止旧火熄灭。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扇强化玻璃之外，并非星空，而是欧空局总部主塔外壁缓缓旋转的巨型全息屏。此刻正播放着一段剪辑：荒坂集团最新广告《天穹之上》，画面中穿银白制服的年轻宇航员微笑着张开双臂，身后是悬浮于近地轨道的荒坂“新伊甸”空间站群，流光溢彩，宛如神国；镜头一转，军用科技“泰坦-7”重型采矿平台正用激光束精准切开小行星带，熔融金属如金雨倾泻，配乐恢弘庄严，字幕浮现：“秩序，由力量定义。”广告末尾，两行烫金小字无声浮现：【宇宙不属任何人】【但必须由最强者守护】米迦勒盯着那行字，足足七秒。“我们当年写的方案里，没有‘守护’这个词。”他终于说，“只有‘共栖’。共享轨道频段，共用中继节点，共建深空气象网——连最基础的氦-3开采配额表，都是按人口基数与科研贡献率双重加权计算的。可现在……”他指尖无意识敲击膝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沉滞的叩问感，“所有‘共’字，都被悄悄替换成‘控’字。连欧空局内部简报里，‘协同开发’已经变成‘战略引导’，‘资源平衡’成了‘动态配给’，而‘普罗米修斯之种’……”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冷得像真空镀膜，“早被编进教科书附录，标为‘早期理想主义范本（已淘汰）’。”卡尔没接话。他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木卫二冰下湖钻探船“涅墨西斯号”上，为阻止军用科技私设生物武器试验场而搏杀留下的。当时对方指挥官狞笑着按下引爆键，卡尔扑过去掐断主控缆线时，高压电弧燎焦了半截小指神经，也燎焦了他脑中某个曾以为坚不可摧的认知：所谓“公司秩序”，不过是把暴力装进更精密的匣子，再贴上“必要之恶”的防伪标签。“所以你拒绝，是因为……”米迦勒的声音重新抬起，却不再有质问的锋锐，反而像卸下一层硬质装甲，“你不信‘米迦勒’这个名字，还能承载当年‘普罗米修斯’的重量？”卡尔抬眼。窗外全息屏恰在此时切换画面：一架欧空局标准涂装的“信天翁”级穿梭机正掠过地球晨昏线，舷窗外，蔚蓝星球缓缓转动，云海翻涌，大陆轮廓清晰可见。镜头拉远，更多飞行器如银色蚁群般缀在其轨道上——荒坂的菱形徽记、军用科技的齿轮图腾、还有欧空局那枚展翼持剑的金色徽章，彼此间隔精确到米，各自占据着最优引力势能位点，井然有序，壁垒森严。“名字从来不是重量的容器。”卡尔说，“它是刻度。是测量人是否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刻度。”他忽然起身，走向窗边。并非仰望星空，而是俯视下方——总部塔楼底部，是欧空局最古老的一处露天广场，地面镶嵌着一幅巨大星图，由三百二十万颗微缩LEd灯组成，实时同步显示全球所有活跃人造天体轨道。此刻，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红蓝交错，绿点稀疏如将熄的余烬。而在星图正中央，一块直径三米的青铜圆盘静静嵌入地面，表面蚀刻着一行古拉丁文：**“Non caelum, sed manus.”**（非苍穹，乃手掌。）那是欧空局初代宪章碑文，也是米迦勒少年时代每日晨训必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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