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入内,只留下一句:“文书放那儿吧,我会看。”
回到房中,他翻开那叠交接册籍,一页页看去,心中寒意愈盛。原来早在三个月前,吏部便已拟定外调名单,而他始终位列其中。更有甚者,都察院某御史暗中递折,指其“久居清要而不任实务,形同尸位”,并附数条“劣迹”??诸如私受江南贡品香膏、常与内宅丫鬟言笑无忌、每逢考绩必托病避席等等。
他越看越怒,最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好一个‘私受香膏’!那香膏是黛玉所赠,我何时张扬炫耀?至于‘言笑无忌’……我待袭人、彩云如家人,何曾逾矩?他们这是要毁我名声,逼我自行请辞!”
正愤懑间,外头又传来喧哗声。原来是王夫人遣人来唤,说老太太设宴,为梅谨林庆生,阖府都要出席。
潘艺光冷笑:“庆生?怕是庆我离京才是真的。”
但他不敢不去。一则礼法难违,二则??他想看看,这场戏究竟要演到何等地步。
荣庆堂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贾母高坐主位,笑容慈祥;王夫人陪坐侧旁,神色端庄;贾政虽羁府反省,今日也破例出席,面色沉静如水。宝玉坐在角落,低头饮酒,几乎不发一言。黛玉并未到场,只遣紫鹃送来一幅绣屏,上绣“兰芝竞秀”四字,落款却是“侍儿代笔”。
潘艺光目光扫过全场,只见人人脸上带笑,唯独他如芒刺在背。
酒过三巡,贾母笑道:“今儿既是梅哥儿生辰,咱们也别拘束。听说你擅琵琶,不如弹一曲助兴?”
梅谨林推辞不过,只得取琴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婉转流淌,众人皆赞不绝口。唯有潘艺光听得心头烦躁??此曲原是他最喜之调,当年曾在翰林院雅集上演奏,一时传为佳话。如今却被此人拿来献媚取宠,简直羞辱至极!
曲毕,贾母又道:“光听不够热闹,不如也让咱们家的哥儿们露一手?环哥儿,你不是练了新诗?念来听听。”
贾环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 “金阶桂子落,玉署凤凰鸣。
> 一朝辞凤阙,万里赴边城。
> 功成身不返,空余身后名。
> 不及庭前燕,年年绕故楹。”
满座皆惊。此诗意境苍凉,暗含贬谪之意,尤其“辞凤阙”“赴边城”二句,分明影射潘艺光被外放之事。贾政眉头紧锁,王夫人脸色骤变,就连贾母也微微蹙眉。
潘艺光却笑了。他缓缓起身,举杯道:“好诗!果然才情出众。既然诸位雅兴未尽,我也献丑一首。”
众人屏息以待。
他望着堂上灯火,一字一顿吟道:
> “十年翰墨困孤臣,一纸诏书弃海滨。
> 岂无肝胆酬明主,奈何唇舌化刀兵。
> 玉堂旧梦随烟散,茅屋新霜伴月侵。
> 他日若逢江海客,莫言曾是执经人。”
吟罢,仰头饮尽杯中酒,掷杯于地,转身离去。
堂中鸦雀无声。
直至他身影消失于门外,贾母才轻叹一声:“这孩子……太倔了。”
王夫人低声道:“太太不必忧心,他这一走,反倒清净。省得日日在府里闹情绪,影响宝玉婚事。”
贾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他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夜深人静,潘艺光独坐灯下,整理行装。箱笼打开,一方旧匣静静躺在角落。他取出匣中之物??是一支羊脂玉簪,通体无瑕,乃是当年母亲遗物。他曾发誓,此生若娶妻,定以此簪为聘。
如今,簪子依旧洁白,人心却已斑驳。
他轻轻抚摸簪身,喃喃道:“娘啊,你说读书人该守清廉,可若清廉换不来尊严,反倒招来构陷排挤,这书……还读它作甚?”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清辉洒落庭院,如同无声的告别。
三日后,吏部正式下发调令:潘艺光即日起调任工部营缮司主事,限十日内赴任。
同日,神京传出消息??北疆战报再捷,贾政率军收复三城,圣上龙颜大悦,晋其为征北大将军,赐铁券丹书,允其开府建牙。
与此同时,江南传来急信:薛姨妈病重,薛蟠急召宝琴回南侍疾。
玉章得知消息,当夜在房中痛哭不已。次日清晨,她悄然走入东路院,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放在潘艺光门前石阶上,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潘艺光拾起香囊,嗅到一丝熟悉的菱角桂花香,久久伫立,终是将其收入袖中。
他知道,有些缘分,注定只能止步于此。
而他的路,还在前方??哪怕荆棘遍布,风雨如晦,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潘艺光,是那一甲探花,是曾梦想以文章济世的读书人。
纵使天下负我,我亦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