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梅谨林送来的礼物，纸笔砚台，规规矩矩，毫无新意。唯有一方青玉镇纸，雕的是“君子慎独”四字，笔力遒劲，似有深意。他摩挲良久，终是叹了一声。慎独？如今满朝皆知他滞留翰林十年不肯外放，御史弹章已递了三道，吏部文选司郎中当面斥责，连院正林姑娘都只肯称他一声“上官”，再无昔日同榜同年的情分。世人眼中，他早已不是什么清流俊彦，倒成了恋栈不去、贪图京职的庸碌之辈。
“七爷，夜凉了，该添件衣裳。”袭人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
潘艺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掌心，却暖不了心头寒意。“你说，我当真错了吗？”
袭人一怔，低眉顺眼道：“奴婢不敢妄议官场之事，只是七爷一向心高气傲，如今……也莫要太过自苦。”
“自苦？”他冷笑一声，“我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为的不就是入翰林、修国史、立功名？可如今呢？一句‘滞留不去’，便将我所有心血贬得一文不值。那些真正尸位素餐之人，反倒安坐高位，无人敢言。这世道，究竟是读书有用，还是低头奉承有用？”
袭人不敢接话，只默默替他披上一件石青缂丝褙子。
正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彩云掀帘而入，神色微慌：“七爷，不好了！太太那边动了怒，说是方才宝琴姑娘来回话，说秋纹姐姐摔了茶盏，惊扰了老爷清修，太太要查是谁惹的祸。”
潘艺光皱眉：“又是这些琐事。我这里清静不得片刻，内宅倒日日生是非。”
彩云低声道：“其实……其实是二爷摔的。他听了我提琮八爷受封的事，脸色忽青忽白，抄起茶盏就砸了。可如今却没人敢说是二爷动的手，只因……只因他下月就要成亲，太太不愿节外生枝。”
潘艺光心头一震，抬眼望向西边??宝玉所居东路院方向，隐隐似有哀音随风而来。他知道宝玉心中所念何人，也知这一桩婚事对宝玉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可事到如今，谁又能逆天改命？黛玉长居东府，虽名为表亲寄养，实则已是荣国府未过门的少奶奶，而宝玉却要娶夏家女，门第相当，圣意默许，无人可违。
“你们都出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房中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子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林妹妹那句“上官早闻梅小人学养深厚”，语气恭敬至极，却冷得像一把刀，直插肺腑。她分明是在告诉他：你已非主角，新人已至，速速退场。
他猛地站起，走到书案前，提笔欲书，却又停住。写什么？奏辩？辞呈？还是……一封绝交书给那虚伪的翰林清名？
终究，他只写下四个字：**身不由己**。
次日清晨，潘艺光照例前往国子监授课。路过梨香院时，见宝钗正携玉章在院中赏菊。玉章穿着一身桃红外袄，腰间系着新绣的并蒂莲荷包，脸上笑意盈盈，全然不见半分离愁。反倒是宝钗，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七爷早。”宝钗福了福身，语气温婉。
潘艺光点头致意，目光却不自觉落在玉章腰间荷包上??那花样，竟与当日黛玉所赠如出一辙。他心头一紧，想起袭人曾说过，南边送来生辰礼，黛玉特意挑了一份送他，其中便有一枚亲手绣的香囊。那时他还眉花眼笑，以为是独一份的情意，如今看来，不过是人家随手分赠的一份体面罢了。
他脚步微顿，终是未曾停留，径直而去。
课罢归府，却见梅谨林已在东路院外等候，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潘兄。”梅谨林拱手行礼，神情肃然，“营缮司交接文书已备妥，下月初三前须完成移交，还请尽早着手准备。”
潘艺光冷冷看他一眼：“你倒是来得勤快。”
梅谨林面色不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况且……潘兄才高八斗，营缮司虽为匠务之所，但营造宫室、修缮陵寝，皆系国家大典，未必不能施展抱负。”
“哈！”潘艺光仰头一笑，笑声中尽是讥讽，“你倒会说话。若真如此看重匠事，怎不见你主动请调工部？偏要等我被逐之后，才来接手我十年心血？”
梅谨林垂眸：“潘兄误会了。此事乃吏部统筹，非我个人所能左右。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潘艺光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可知，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十年不调，一朝被弃？是因为我不肯攀附权贵？还是因为我曾拒了薛家退亲之请？又或……是我挡了某些人的路？”
梅谨林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潘艺光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