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苦恼自己得到的太少,付出的太多。可公会本来就是一个贫困的大家庭,波叔的规定,不正是要使我们所有人互相扶持,在苦难中行舟吗?无数的同伴还在乞讨,还为生计而犯愁,可你却想着奢靡腐化的生活。那些不属于你,你为什么就不懂呢?你私藏了钱财,波叔都看在眼里,但他告诉我不要惩罚你,而应适当引导,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幡然醒悟——我辜负了他,我一直不是个善于讲道理的人,而你非但没有收敛自己,反而变本加厉,还与伦敦的家伙们狼狈为奸,企图颠覆波叔这几十年的辛苦成果,毁灭银港万千兄弟的家园?布鲁托啊布鲁托,你真是罪大恶极啊!”
布鲁托看着激动的莱德,自己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他擤了擤鼻涕,故作强硬,装作往日那副欠扁的样子笑道:“什么万千兄弟,都管我屁事……我的家人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布鲁托是该死……竟然因为贪图那一点点的好处而掉进了陷阱,甚至不惜向我唯一的亲人下毒……唯有这一点,令我无法心安,就连下地狱也……难以平复。对不起,大哥……”到这,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不住地哽咽起来。
莱德抬起头来,抹掉眼角的泪珠,:“可我没有忘记,那时候,也是你布鲁托阻止了我喝完那一杯酒……我一直很纳闷,也很欣慰,我最好的兄弟怎么突然涨了本事。现在看来,你依然还是一个窝囊废,一个良心尚存的窝囊废。这就够了,布鲁托,这就够了。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波叔也会原谅你,请安心地去吧。我发誓,一定会荡平伦敦公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布鲁托听了这话,微微露出了笑容,他停止了哽咽,身体也放松了下来,他一直盯着莱德手中的火光,那里面映出他做的错事,他的悔恨,以及他得到原谅后的如释重负。他张着嘴,长长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就此离开了这悲惨的世界。
“安息吧,兄弟。”莱德沉重地道,用手掌将布鲁托的眼睛轻轻合上。
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见证了这整个事件,并被藏匿于这世间肮脏角落的邪恶所震慑。他见识过潜伏在暗处的杀意:隐藏在人群中的海盗差点要了他和他养父的命;他也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比拼:手持利刃和战斧的凶徒们与他在浩瀚无际的大海上以命相搏。但这两次经历都不如今这般令他震撼,布鲁托虽然远远算不上是朋友,可在几个月的航行中,阿尔也自认为早已了解了他的为人,而本来一个熟悉的人,却突然曝光出狠毒的阴谋诡计,并在临死之前还与被他所欺骗的人保持着联系,这实在令人不寒而栗。阿尔心想,布鲁托那装出来的凶悍模样,是否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真实的内心呢?走在这条注定众叛亲离的道路上,他早已心智扭曲,不得不以强硬和胡搅蛮缠来伪装自己的怯懦?总而言之,布鲁托已经死了,带着他的悔恨和欲望永远离开了。但阿尔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些怪异的地方,预示着这事还远远没有到完结的时候。
旅馆下方的通道内发生了黑帮火拼,并造成一人死亡——这是第二张贴在大街巷的告示上的消息。当然,告示并没有写明,死者曾尿湿了裤子、身上还有被皮带勒过的痕迹。也没有写那肥胖的卫兵长只是瞟了一眼布鲁托的衣着,便草草下定结论,捂着鼻子叫人把尸体弄走,然后结案走人。至于为什么旅馆下面有通道,它通往哪里,为什么存在?这些事情,卫兵长不想知道,市民也不会知道,卫兵们用木箱和板条封死了旅馆连通地下的所有入口,将这段拥有罪恶历史的地方永远地封存于黑暗之郑
“我就知道,我那口子有问题,真是的,他死了也不让人省心,我这苦命妇女的神经啊,迟早有一非爆炸不可。”芭芭拉用手巾擦了擦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
“亲爱的夫人,我向您保证,您会开心起来的。”巴德老爷抚摸着芭芭拉的手安慰道。“在我看来,这可是个商机啊。‘凶残的黑帮火拼之地,为顾客提供如火药般火爆的啤酒佳酿!’您看,这宣传语怎么样?”
“巴德老爷果然是个眼光独到的商人!”芭芭拉顿时喜笑颜开,脸上早没了忧虑的神情。
公会的众人则心情沉重,在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什么动静。梅森坚称自己只是受了伤,不愿去寻找医生,于是在中午时分,阿尔便跟着巴德老爷和罗伯特先生去了趟船坞,想让他们的法国船医阿兰·凯奇到旅馆来为梅森处理一下伤情。
船坞的浅滩上,淑女号已经被轻微侧翻,水手们正用硬毛刷子和大剪刀清除附着在船底的海草和贝壳。耶米尔坐在一个木桶上,悠闲地看着艾萨克爵士送给他的炼金书籍,他抬头便看见了阿尔,便一跃跳下木桶,拉着旁边安妮,高胸从码头一路向这边跑来。他很开心,也许正因自己被丢在了枯燥无聊的大人堆里而赌气,现在总算得见日。至于聪明的女孩安妮,她仍保持着一副处事不惊的高贵模样,却有些许笑意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他们连珠炮似地向阿尔发问,大多还是关于那位吵闹却暖心的姐姐艾米丽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