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李某可否认为,你往日其实无功,却得了陛下的恩宠,且你凭着这份恩宠做了不少可被人指谪之事,比之你方才所言之事,是否更为严重一些?”
张鹤龄摇摇头,笑道:“李学士,陛下对我张家的恩德,大家皆是有目共睹,张某岂不敢承认?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若是按着张某往日的作为,也确有恃宠而骄之嫌。因此,张某不是已付出了代价?陛下给满朝上下的公道可未曾缺了!难道非是公平?”
李东阳笑了笑,正待再言,谢迁却是先一步道:“降爵削禄,便是你所言的公道、公平?你莫非不知,你这爵位,本身便非公平、公道!?
若你真敢言公平、公道,便该主动辞了你的官职爵位,因为,比起奋战沙场,擎天保驾才挣来爵位名禄的人家,你张家,你张鹤龄,无功只有过!”
“哗~”
还真敢说,满朝的大臣们突然觉得,今日吃了好大一个瓜。
当然,谢迁的这番说辞,更是说到很多人的心里去了。
一个外戚,仗着家中女人入了宫,便封爵赐禄,肆无忌惮也只是稍加薄惩,怎不让人嫉妒,又怎不让人嫉恨。
特别是对那些武臣勋贵之家而言,更是!
谢迁心中舒服了一些,用张鹤龄的话头来驳斥张鹤龄,他感觉不错。
你说我等仗着资历功劳摆资格,可你连功劳、资历皆无,根本无资格可言。
“张鹤龄,退下吧,你身上的事太多,本官不欲一一赘述,且回去等着处置吧。你要知道。先前吾等碍于情面不与你计较,可你总是胡搅蛮缠,你岂不知,吾等与你说对,非是你有功劳、资格,只是因为陛下给你的体面。你既说要公道、公正,便等你立下功劳,陛下和朝廷给了你定论之后,再来言对吧。”
谢迁的话落下,李东阳暗自摇头,望向了张鹤龄。
不过,张鹤龄的面色却也正常,依然是淡然的模样,倒让李东阳又多欣赏了几分。
气度涵养,真的不差,只是可惜了,是个外戚。
若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做事,别触碰到朝堂核心之处,倒也好说,可张鹤龄每每行事,都在触碰着某些规则。
今日,更是借着话头,直接在陛下跟前,挑动了他们这些资深大臣的根基。张鹤龄是一步步将自己树立在朝堂的对立面之上了。
张鹤龄淡淡的笑了笑,道:“谢学士,你此言失了偏颇了。你的格局有些不符你当朝辅臣的身份。先莫急着反驳……”
张鹤龄摆摆手,拦了一下,接着道:“何为功?天下万民,士农工商,为官,为农,为工,为商,功劳岂可一概而论。
农人种地,工匠做工,商人交通有无,此便不为功?莫不是只有考上功名,为官理政才是功?
若是闲人如此说说倒也罢了,毕竟眼界与格局不够,可您几位,是大明的宰辅之臣,怎可有此看法?”
“本官的意思何曾如你所言这般?天下四民之道,本官比你懂的多!”
谢迁马上便是反驳,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官就是身份高,他们这些科举出身便是高人一等,也只有理政治民才是为朝廷社稷之功。
可想归想,认为归认为,话却不能说,至少不是他们这些宰执中枢的人可说。
“天下四民!”
张鹤龄微微摇头,道:“张某曾经读过几本书,记得《汉书》有一言,‘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田,犹贱卖以贾……驱民而归之家,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
“如何解,列位自比张某这粗鄙之人更加明白。可诸位可曾想过,既有所言,便是因朝廷社会的某些观念制度,造成了此等局面。
农民不耕地了,工匠也不做工了,即便大家手里有田地,也要卖了,甚至去从商?为何?
张某窃以为,正是少了些公道、公平。
诸位可能要说,商人亦是无地位和尊重可言,弃民从商岂不更是舍本逐末?
可诸位又可曾想过,因种种不公道,种种不公平,已是选无可选,不得已而选之。”
张鹤龄又是一番深沉且发人深省的话抛了出来,众臣突然觉着心中有些古怪。
一个粗鄙无术的外戚,其本身便是最大的不公平,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从各方面去求公平。可真有意思。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皆觉得古怪。
朱佑樘便觉得张鹤龄的话很触动他的心思。
他是君,非是臣,他的立场更高,非是这些大臣们可比。大臣们会因为自身立场,有意识的对群体做一些划分和针对,可他不会!
故此,正如张鹤龄所言,他对天下万民大致是一视同仁的,当然,待遇和礼遇上会有轻重之别,但本质上,他并不觉得官民人等有多大区别。
往日,他也时常会想,御民之道该如何施为。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