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当初父亲逼迫他学书法,毒打了他几顿,又想到自己不小心坐垮书法老师的椅子,连锁反应撞断了一条桌子腿,老师罚他抄一百遍《将进酒》,他此刻倒有些感激和庆幸了。
二人又对酌片刻,说了些推心置腹的话,将壶中的酒喝完,更夫打更了,已是三更时分,吴毅带着七分醉意,揣好田明亮抄录的诗,叮嘱道:那张四娃乃定边县人士,生性霸道,传闻其弟之前做过延安府捕快,后投了军,系府尊老爷身边红人,贤弟切莫与他起了争执。
多谢兄台提醒,小弟我自有分寸!田明亮略有些惊讶,但借着酒劲,也不愿示弱,振振有词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近日愚兄公事私事缠身,无暇他顾,就此告辞,贤弟保重!吴毅说罢,踉跄着离去。
听着吴毅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田明亮心里有些感动,这吴毅恐怕是早已料到,那张四娃会为难他这新来的,怕他忍不了一时之气,所以专门打预防针,并想办法推荐他去当书吏。
他对吴毅的第一印象就蛮好,这下更对他多了三分信任。
喝了几杯酒,身上更暖和了,田明亮钻进草堆,睡了片刻,更夫打五更,田明亮便按照张四娃的吩咐,极不情愿地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寒意扑面而来,像刀割一般。
来到河边,河床结了一层薄冰,很滑,行走比较艰难。
河面已经结冰,田明亮拿扁担敲开一道口子,才打到了水。一个时辰,五个来回,勉强将水缸装满,天才微亮。
接下来是打扫里里外外的卫生,然后受张四娃的委托,给马儿们丢些干草,给马儿擦毛,擦洗后院里的轿子,忙得满头大汗。
卯时,张四娃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四处检查,提了很多改进意见,比如水缸尚有一寸没满,轿子内部要保持干燥,马厩里要添水,并嘱咐明天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接下来的几天,大抵是一样的节奏,每天起早贪黑累成狗,然后被张四娃各种挑刺。
因为吴毅专门提醒,不要和张四娃起冲突,所以尽管很不爽,田明亮还是选择了忍让。
吴毅再没来找过田明亮,甚至连吃饭也不见那些书吏的影子了,衙门也没什么人来办事,从来没见过县太爷主簿这些当官的,整天都是一堆下人看着彼此忙碌,日子乏善可陈。
腊月二十上午,田明亮干完了那些活儿,正在站岗,接受张四娃的教导,吴毅带着简单的包裹,背着铺盖卷出来。
吴毅向田明亮道别:贤弟,主簿令你即刻前去吏房,接替愚兄此前的差事。愚兄此番离去,暂且不会远走,若贤弟有事,可前往城郊李家站找我。说完匆匆离去。
张四娃有些诧异地看着田明亮,田明亮礼貌地微笑,不紧不慢来到了吏房。
艾主簿留着长胡须,约摸六十岁的样子,此刻正在整理案牍,见田明亮进来,礼节性地笑着,寒暄道:听闻吴毅所言,你少时读过十年私塾,能识文断字,写得一笔好字,搁在门房走杂,有些屈才。吴毅此番离去,书吏空缺,你且顶上。
多谢主簿提携!田明亮鞠躬致谢。
不必见外,昔年令祖对艾某有知遇之恩。艾主簿说着,将一个账单递给田明亮,解释道,县衙书吏,除起草文书整理案牍,还需兼顾赋税征缴户籍登记造册管理农田水利军粮筹集兵壮征集等事务。近日县衙无其他事务,当务之急系催缴田赋人头税,此乃欠缴账目,腊月二十五之前务必催缴七成以上。
学生愚笨,还请主簿多多教诲指点!田明亮一边客套,一边查看着账单,三十户,田赋人头税辽饷三个明目的赋税,多的欠缴十来贯,少的也有三五贯的,一共欠缴二百三十多贯。
田明亮对这货币度量单位没有概念,也不知这征税从何下手。
艾主簿继续解释道:你初来乍到,尚不熟悉流程,先给你分三十户练手,粮草牲畜金银首饰等均可作价抵扣,你且参照市井行情折算,高低亦凭你定夺,作价高了届时就由你自己补上差价。若无值钱物件,壮丁一人可抵十贯,成年妇女一人可抵五贯,老幼病残不得充抵。腊月二十六,延安府府尊老爷将赴各县考功,若仍无半点成效,我等恐不好交代。你且挨家挨户催促,若遇强词夺理泼皮无赖者,整理名单禀报与我,我自有安排。说完,他也拿着一个账本,从侧门匆匆离去。
好家伙,原来在这县衙里,所谓的书吏还得收税,连好歹有个品级的主簿也要亲自收税,看来也不是啥轻松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