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枫城称为世子爷的,有且只有燕南渝一人。
“燕南渝?”
“是。”
云岫沉吟片刻,她不知为何潇挽会主动提到燕南渝,在这个紧要关头,潇挽怎会顺着想起了他?
“我看见他在盛京城里,纵情跑马,好不快乐。”
“……”
怎感觉这人没有一点质子的自觉?
潇挽忽地一笑,“反倒是这几年他内敛沉稳了许多。”
“原来几年前你就认识了他,我昨日同你提过的世子爷不好相与,是我唐突了。”
云岫自嘲地笑笑。
“可我还没说是哪一年呢,你怎知是认识了那么久?”潇挽较劲上了,就算是几年前,也得分个先后顺序,有些人只认识了一年,有些人认识了两年,她不说,怎能断定是多少年前?
“我本以为是建熹八年,可我想,世子爷既然在盛京城里纵情跑马了,应该不会是刚入京的那一年,而是建熹九年,他到盛京城的第二年。”
潇挽咧了咧嘴,这茶水当真是苦涩的,入口即像是钻遍了全身,惹得她一个激灵。
“云姑娘确实很聪慧。”她坦然地赞道。
“承让。”
潇挽的嘴里满是那股茶水味道,她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压了下去。
“同时,我见到了另一个人,这人你可能不认识,但我记忆犹新。”
“愿闻其详。”
云岫心中已是有了点影子,只待潇挽印证。
正如她所想,潇挽的口型变换,轻声说了几个字“西平王府里的小郡主。”
宫折柳。
一个代兄长做了那可怜的质子的姑娘。
“我恰好到了安乐街上,那时候草木凋零,安乐街上本就甚少有行人走动,暮色时分,仅余三两赶路的路人,所以看得特别真切。远远望去,单薄的小人儿怀中还横躺着一个只着单衣的姑娘,我便走上了前去。”
“嗯……”以懒懒鼻音应着潇挽,她还记得宫折柳的怨恨全因了身边人一个一个被皇家取了性命。
潇挽打了个呵欠,捏了捏鼻根,有些乏了,她往窗上的破口处望了望,外边是无尽的夜色,月光无法遍及所有黑暗的角落。
“还未待我走近,我就见着了另一个人,可惜,我没见到他的脸,他背对着我,为小郡主撑了一把破伞。”
潇挽特地在“破”字上加重了音,她对这事记得很清楚,那破伞上有两根将断未断的伞骨,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洞在哪个地方漏着雪,她是门儿清的。
想必,那个人是叶惊阑吧。
云岫低头暗笑,破伞……亏得他愿意拿着那把破伞去行善事。
不过那时的他,连大理寺少卿都不是。
“之后,小郡主被那人领着往皇城而去。”
十一岁的宫折柳与二十岁的叶惊阑……
宫折柳定不会想到,叶惊阑除了行善事之外,还带了一点算计。或许就算是她想到了,她也会对为她遮蔽风雪的人心存感激。
锦上添花固然可喜,雪中送炭难能可贵。更何况是同样的落魄人,尽管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遇上了所谓的共情,亦是愿意交托一片赤诚真心。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一个人在雪地里上下牙齿哆嗦,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决定把那冻硬了的尸体拖到路旁,然后试图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取取暖时,绪风便出现了。”
云岫想着,绪风的出现一定不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而是饱经风霜的落拓少年郎。
潇挽别过脸,娇笑一声,“他还是个小捕快,被那肥头大耳的捕头呼来喝去,唯唯诺诺。”
“哎,你可别同绪风大人说起,我把他那么落魄的模样讲与你听了。”潇挽偏过头来正色道。
“潇挽姑娘尽可放心。”
“也不算是唯唯诺诺,总之不敢反驳顶头上司便是了。”潇挽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这屋子里没有熏香,怎么就让脑袋变得昏昏沉沉了,“他握着腰上的刀,挨家挨户地敲着安乐街上的酒肆。”
“不会是为了买烧酒吧?”
“云姑娘想的不错。”潇挽肯定了她的想法。
“可是盛京城里不卖烧酒。”云岫听她说起了城中酒家不愿意卖烧酒,绪风只会是败兴而归。
潇挽深吸一口气,紧了紧外袍。
从破口处窜进来的风劲有些大,吹起了她的裙角,也吹响了那颗缀在她腰上的银铃铛。
她感慨道“他的脸红扑扑的,跌跌撞撞地走在街头,吃了很多闭门羹。肩头上积压的雪越来越多,我还想着那堆起来的雪沉得好似要把他压垮一般。”
潇挽又道“最后,真就压垮了他。”
“极大可能是发热了。”
“是极。”潇挽搓揉着眼角,“他又爬了起来,走了三四步吧,再度倒下,又爬起来继续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