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眼眸中流露出无奈，张张嘴正待说什么，帘内那道威严之声便再次响起：“裴安，走上前来让朕看看。”
止住话头，裴安微微垂首，恭敬地应答一声，起身走上前，深深一拜：“草民裴安，见过皇上。”
“果然一表人才。”皇帝看似是很满意，“想你也是饱读诗书，文采斐然，怎么这些年，朕没有看到过你的科考文章？”
林沐儿顿时紧张起来。
此时忽然问这样的话，不就是在质疑裴安来京的目的吗？
他明明没有科举，那就是没有当官的意思，可是现在他却又来进京求官，自相矛盾。
不过裴安并未慌张，他十分镇定道：“盖因草民此前双腿瘫痪，一直在治疗，才耽误至今，因此没有上过考场。”
“原来是这样，你的双腿如何可好了？”
“已经是大好了。”
“何方名医，这样奏效？”
裴安犹豫一下，还是报出悬壶济世堂的名讳：“当年卫老王爷的顽疾，也是在那里治好的。”
“原来如此。”
皇帝找不到他话里的错处，便转而道：“你可知道，这次朕唤你进宫是因为何事？”
裴安不确定要不要说自己的身世，便只是含糊道：“程老先生与草民说过两句。”
程敬文立即道：“不错，这几日裴公子一直都是住在臣府上的，皇上您看重裴公子，想要赐官，这是他的荣幸。”
裴安顺势道：“多谢皇上。”
“诶，别忙着谢恩，朕还要考考你的。”
皇帝淡淡道：“既然是想要做官的，那必得有真才实学才可，裴安，最近京城皆因国田制而热议纷纷，你如何看待此事？”
“皇上！”
程敬文慌慌忙忙走出来：“裴安刚来京城，只怕还不知道这件事。”
“哦？是吗？”
御花园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安身上。
他沉默一瞬，微微垂着首，这样的沉默当中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请皇上恕罪，程老先生并不知草民昨日在茶肆闲谈已然知道此事，既然皇上问起，草民不敢隐瞒，便大胆议论两句。”
“你尽管说就是，无论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程敬文不断给他递来眼色，两侧的几个官员也隐隐有几分骚动。
裴安挺直腰背，丝毫不惧，朗声道：“草民认为，不该施行国田制。”
程敬文闭一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旁的官员们顿时急了。
“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在这里胡说了。”
“就是，皇上，裴安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其中的关窍，还请您饶过他这一次。”
皇帝声音却愉悦起来：“朕说过，无论裴安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你说国田制不该施行，这是为什么？”
裴安一字一句清晰道：“田地，本就是当初国家分给地方，再由地方老板姓分去的，演变几十载，甚至数百载才形成如今稳定的局面，若是施行国田制，且不是推翻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从头开始？草民想问问皇上，为何放着捷径不走，还要再从头来一遭。”
“放肆！”皇帝言语间隐有几分恼怒，空气中仿佛都震荡着龙威，“你这是在指责朕，不敬先贤和先祖吗？”
“草民不敢。”
裴安抬起眼眸，黝黑深邃的眸底都是一片坚决：“今日皇上既然问起这件事，那草民定要一吐为快，且草民敢断言，若是施行国田制，三年内，必有大乱，这其中藏着多少隐患，难道您不知道吗？贪官可以借此不断敛财，豪绅动用关系抢民田，甚至还会有土地被完全征用的情况，届时百姓该如何生存？又有谁给国家产粮？”
“住嘴！”
里面飞出一个茶盏，碎在裴安脚下。
众人纷纷跪下，高呼着圣上息怒。
林沐儿悄悄跪在裴安身边，扯一扯他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裴安手指一僵，下一瞬，便将她的手紧紧包裹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恼怒道：“朕下这样的决定，难道会不知道其中会有什么样的隐晦吗？若不是考虑清楚，朕怎会轻易冒险，就凭你什么都不懂的一介白衣，也敢教朕做事？”
裴安抿唇不语。
“好好好。”皇帝被气笑了，“朕就看看，这三年内，是否会如你所说，若是当真有大乱，朕亲自去上京城请你，以帝师之礼将你迎进京城，可若是没有，裴安，你最好想个死法。”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挥挥手道：“程敬文，带着他滚出皇宫，三年内，不许任何人提起裴氏。”
他从后面离开，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挽留。
林沐儿和裴安站起身，程敬文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末了拍着他的肩膀道：“好了，走吧，我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