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天暖了衣服也穿的薄了,三儿只穿了个夹克的胳膊也不敢动,生怕惊动对方,只觉得眼泪温热热透过外套划在他皮肤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叫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另一只手想拍她,怪心疼的,可始终没敢,就那样在边上一个奇怪的姿势,一直到他手臂都麻了,何玲才抬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吐不快,我爸查出癌症了发展的特别快,他俩一开始没告诉我和小叔,甚至背着我们去化疗了,我真傻,我竟然还笑我爸秃头了,他那时候只是笑着,还安慰我,说笑话给我听,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还有我妈,她一直忍着,后来大夫说我爸肾衰竭了活不了几个月了,她忍不住了和我说,我爸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肾衰竭,都不可以化疗了。可我们都不敢告诉他。
何玲摇头,你说我咋办啊?叔叔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三儿愣在那看着何玲哭的眼睛都肿了样子,心里说不出啥滋味,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被他故意遗忘很多年了,可每每想起来还是锥心裂肺的痛。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何玲,他这人没读过什么书,嘴也笨,说的话也不如这些知识分子有道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鼓起勇气拍拍她,都会过去的。至于你叔,我尽量联系他吧,总得让他赶紧回来。
说到这又觉得不好,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象。
可又觉得这话也不合适。
其实何玲也没想听他安慰什么,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的是一个发泄出口,安慰在任何时候任何人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时候她就是需要倾诉和陪伴。
三儿就那样陪她在路边蹲着,蹲麻了就伸一条腿来抻一抻,他一直忍着没抽烟。两人就盯着对面歌舞厅的热闹,街道车流人流的来来往往。
良久何玲先开口,三儿哥,你有什么理想吗?
后者笑着,我这种人谈什么没理想啊。过一天算一天呗。
何玲摇头,我爸说人都要有理想的,哪怕这个理想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也要有的,这是活下去的信念,我爸虽然都这样了也只是请病假,都没办病退,他一直和厂里说自己生病了但能随时去厂里帮忙,其实我之前挺不理解,觉得他根本没必要大周日的还要去。
可那一次我和我妈送他去厂里,在外面看他在车间忙活,我突然特别震撼。我爸的理想就是想让厂里好,这些年他经过动荡经过下岗风潮,工人罢工,体制改革。可他都挺着呢,他总说会越来越好的,祖国会越来越好。人更不该过一天算一天。
三儿微微有一些尴尬。何玲只是想倾诉,可说完又反应过来,抱歉的,对不起啊,三儿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心里难过。
我知道。
三儿回答,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可不说话他怕这孩子再多想,也起着话头,你呢,你有啥理想吗?
何玲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苍茫的,以前我的理想就是考大学,我妈我爸都希望我能当个大夫,我爸说最好是外科大夫,我也觉得那就是我的理想。
难道不是吗?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的意义,现在我爸病了,我的理想还是当医生但是有意义了,我想当医生,是想救更多生命。
她抬头看三儿,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没有,你以后会是个有出息的人。
我爸肾衰竭了,因为化疗因为癌症发展,医生说若是有肾源配型成功,也许还能活,但那非常渺茫,我都自己背着我爸妈去过配型,可我不符合,通过这些我才知道现在器官移植手术很不完善,有些可以家属捐赠,但有时,是要排队等分配的,集中调配等着分配,可是需要的人那么多,捐赠的人那么少,其实人死了就死了,还要器官干什么。但大家都不理解。
三儿一愣,不是有句古话叫要留全尸,在咱们古代到现在都是死了也要体面。
可是死了现在就火化了,什么都没了,不如把器官捐赠了,让它造福更多的人,其实也是让他的一部分活在世上,你说对吧?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三儿从来没接触过答不上来。
何玲叹着气,我那天偷偷填了捐赠器官的同意书。
你疯了?
三儿吓了一跳。
后者看他,又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
我自己的身体还不能说算了啊,再说了活着时候器官还在我这,是我意外死了或者什么的,反正是死了,器官才捐赠。
三儿长舒口气,又觉得自己太没文化,但还是很震惊,你挺有勇气的。
这跟勇气没关系,是和认知有关。
何玲眼中终于一片清明,所以我想作一个会造福所有人的大夫,听着很荒唐吧,显得自不量力。
不,你有能实现愿望的能力。
其实你也可以的三儿哥。
我?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