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艺思着想着,一颗心如同风中的劲草,在剧烈地摇摆着。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等到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陈文艺也做了决定,她定了定神,走进了卧室。
庞三多早就起床了,或者确切地说,他也一宿未睡,烟灰缸里,已经是满满的烟头。
乳白色的晨雾透过窗户飘了进来,此时此刻,世上的一切就像这雾一样,迷茫,神秘,不可测。
陈文艺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庞三多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黑铁做成的雕塑,他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四周寂静得可怕。
陈文艺看了看四周,再看看庞三多,必须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再不选择,将没得选择。
因此,她清了清嗓子,对沉默的庞三多鼓起勇气说道:三多,我想好了。
庞三多仍旧一动不动,仿佛生命已离他的躯壳远去。
陈文艺深情地凝视着他,提高音量,对他颤抖着嗓音说道:三多,我决定跟你去台湾。
什么?如同轰雷炸响,极其意外的庞三多闪电般地抬起头来,他看向陈文艺,一张历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思议。
他原以为,她会与他分开,留在大陆,他原以为,从此后,他们各奔东西,相隔海峡,余生永不能相见,他原以为——
庞三多看着陈文艺,一股热流掠过心田。
他的妻子,还是那么爱他,信任他!
庞三多的内心十分感动,他红着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出现了一丝丝笑容。
陈文艺也努力笑了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胸膛里仿佛有火在燃烧,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三多,我们夫妻一场,我那么爱你敬你,我怎么可能舍得与你分开?说到这里,文艺向前一步,深情地回忆道,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母亲过世,你来我家参加葬礼,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余生我都可能见不到你了,所以我鼓起勇气,执意要嫁给你,哪怕我二哥,还有你自己,都反对我的主意——
听到这里,庞三多笑了,美好的回忆温暖了他的心田,原本坐了一宿,四脚冰冷僵硬,整个人如同一具尸体,如今因为陈文艺的选择,他觉得复活了,手脚渐渐回暖,身体也能活动了。
庞三多用双手撑着沙发两侧,缓缓站了起来,他面带微笑,看向陈文艺。
文艺笑了笑,对庞三多说道:总之,我这辈子,不能与你分开,哪怕和你做夫妻做了二十多年,我仍然舍不得与你分开。因此,我决定,你执意要和委员长一起去台湾,那么,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夫妻恩爱,必定要如胶似漆,如影随形,庞三多去哪,她也去哪。
好!听到这里,庞三多满面笑容,激动欢呼。他张开双手,愉快地向陈文艺走过去。
文艺笑了笑,立马说道:但是——
这个转折,让庞三多硬生生地停住了步伐,他原本张开的双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他紧张地看向陈文艺。
但是什么?
文艺努力笑了一下,双眼内突然布满泪水,她哽咽说道:你等我三天。
三天?庞三多不知道陈文艺内心所想。
我得回一趟杭州,去一趟陈家村。陈文艺努力镇定自己,她看着庞三多,对他伤心地说道,三多,你还记得吗?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我们把三个孩子交给我二哥二嫂,就匆匆跟随大部队去了抗日前线,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陈文艺说到这里,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纷纷滚落下来。
往事不堪回首,心酸的次数之多,都够写成一本书了。
庞三多也鼻子发酸,他叹息一声,点了点头,他已经渐渐明白陈文艺的心思。
文艺擦了擦泪水,哭着说道:十八年,十八年哪!如今,我的大儿子已经二十二了,二儿子二十了,小复兴也早就满了十八岁。
庞三多眼里也有了泪花。
脑海里浮现的是三个小小的孩子,他们站在一排,形成台阶式的身高,最高的是老大,最矮的是老三。
陈文艺用双手捂着脸,哆嗦着说道:这次去台湾,可能一辈子回不来了!总之,三多,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三个孩子,把三个孩子带到身边,只要我们一家团圆,那么台湾也好,大陆也好,某个小山村也好,我都甘之如怡!文艺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如同金石。
听到这里,庞三多猛地睁了睁眼睛,此时此刻,他完全明白了陈文艺的心思。这一辈子,他的心里,只有国,何曾有家。有时候为了革命大义,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三个孩子。
如今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泪水涟涟,他才知道,这一辈子,对于自己这个小家,他实在是亏欠了太多。
庞三多内心的愧疚之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