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稀稀松松地垂了一半,挡住斜过来的余晖,将傅璟宁笼在一片昏暗之中。
“还有哪里伤了?”顾琳琅答非所问,语气却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真没了……”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总是握紧的?”
傅璟宁下意识迅速舒展开握着拳的右手。
“现在确定了!”顾琳琅说着,强行将他的外衣褪了下来。
傅璟宁:“……”
后背雪白的中衣上斑斑点点,皆是血迹。
顾琳琅看了片刻,又默不作声地绕到傅璟宁身前,一粒一粒解着扣子。
既知拗不过,傅璟宁便也放弃了无畏的抵抗,不知是为缓解尴尬,还是纯碎起了逗她的心思,挑了挑眉:“没人告诉过你,男人的衣服是不能随便解的?”
只可惜,顾琳琅的脸皮已经远超他的认知范围之内了。
“那就不来随便的,需要我先去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么?”顾琳琅十分不留情面地冷笑一声,干净利落地褪去他的中衣。
绷带缠得乱七八糟,许是在马车里颠簸了太久,不少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顾琳琅顿了顿,颤着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去剥那绷带。
“阿曳包扎的?”
不知是疼痛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傅璟宁身子僵得厉害,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歹找个大夫……”
勉强挤出这一句,顾琳琅喉咙处滚了滚,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傅璟宁背上横七竖八布了约莫十几二十条鞭痕,鞭鞭见血,脊椎与肩胛处甚至隐约露了些白骨,有些地方已混着药粉结了痂,更多的伤口则正一茬又一茬地渗着血,触目惊心。
重新上了药,包扎完毕,顾琳琅又取来干净的中衣替傅璟宁换上,这才蹲下身来去挽他的裤脚。
事已至此,傅璟宁也全然没了要遮掩的意思,只由着她折腾。
右腿安然无恙,只左边小腿上了夹板,想来,是断了胫骨。
顾琳琅盯着瞧了半晌,最终长舒一口气,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傅璟宁的膝盖。
“他不是你的亲舅舅么?”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傅璟宁笑着,手掌覆在顾琳琅颈后摩挲一阵,这本是个透着些亲昵的动作,他却做得自然,“并非世上所有的亲情都像你与你的弟弟,可以为了对方置生死于不顾。”
顾琳琅抬头望他:“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去?”
“我十四岁到军营,在那之前,他收留了我六年,养育之恩,总是该报一报的。”
“报完之后呢?”
“报完之后,傅珹便只是傅珹,河西节度使,傅珹。”
“这样浅显的道理,他如何会不明白,为何还要留你一命,放任你回凉州?”
“因为你。”
“什么?”顾琳琅笼在袖中的手指骤然蜷曲起来。
傅璟宁望着她的眼睛,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增:“他许是认为,用不着自己动手,有你在身边,迟早有一日会替安禄山了结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