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是罪大恶极,明明她放走了姬茧,明明她一直在骗他,临到死了,都还想着骗他,可他就是会心疼,心疼地要窒息。甚至就连一想到她会死,眼泪就会流下来。
心里那场大雪下了数万年,他一直把自己那颗心藏在没有人会发现,冰雪也覆盖不到的角落里,可偏偏在时间的洗礼下,心也被雪捂凉了,在遇到她的时候,方才有一刻的暖意。
下月初三并非是个吉日,而是个大凶之日,选了这一日,他有私心。
雪照着他的脸,泛起点点寒光。他数了数日子,今日是这月的最后一日,初三是离得最近的大凶。
离下月初三还有三日了,他要回去为白泽准备风风光光的大婚。
他要白泽的大婚是六界之内绝无仅有的。
长生殿内还有淡淡的腥甜味,公子尧推开窗吹散了那味道。
可越发清新的没有味道的空间,他越发觉得空虚孤寂。没有什么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便觉得一切平平淡淡,就好像他活着的数万年。这感觉甚至叫他想起来不记得的六万年,分明活着,却什么记忆都没有,一切都显得那么虚无,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活得很窝囊。
公子尧踱步走到了长生殿的最里面。这是一间最小的厢房,这里没有窗,也不会有光,就连那门,也是极为窄小,他弯着身子才能进来。
厢房内东西却是极全,文房四宝,桌椅书架。
公子尧在案几后坐下来,点燃了几上为数不多的几盏灯火,暗淡的房间内被火光照得通亮。他看到火光下自己的影子,深沉,沧桑,像是走到了尽头。
低头的时候,他看到座下有一把剑,信手抽出,垂眸时发现是长留,可惜有些钝了,上面还生了一点两点的锈迹,好在并不严重,又是上古神剑。
公子尧指腹轻轻抹了抹,剑身依旧明镜,灯光下照得有些反光,并不摄人。钝了的剑身也被他使灵力抹平,日后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剑。
长留化身跪在面前,稽首唤了一声:“主人。”
公子尧摊开桌上纸张,抹平,敛袖,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大字——
“婚书。”
长留眯了眯眼,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做任何反应。
笔身和指尖相触,凉凉的,后又被灯火照的温热,公子尧搁下笔道:“坐,陪我说会儿话。”
长留有些捉摸不透他的表情,自那日子瑜替他看诊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公子尧了。一个剑灵就这样窝在剑身中修复已经钝了的剑和已经受了伤的身心。外界的事他不知道,也没有谁来告诉他,直到今时今日见到公子尧之前,他也都只见过子瑜一人。
是以,他并不知道公子尧为何会这般模样。
面上神色既是痛苦,又显得自己无动于衷。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好不好,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难受。甚至那冷静的又悲伤的脸下面,他好像感觉到了他一样的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主人……?”
公子尧默不作声,吹干了纸上墨迹,卷起纸,从袖中抽出一卷黑色,将那纸封了卷起,摆在长留眼前。
一阵难捱的沉默下,长留挪了挪跪的有些麻木的双膝,便闻公子尧惨淡的声音。隔着灯火望过去,他看到公子尧嘴角竟噙了丝惨笑:“白泽的婚书,你有空给他送过去。”
长留跪直了,挺着脊背伸出双手取了那卷婚书,小心翼翼的藏在了袖中,最后按下手,低头道了声:“是。”
此后,便再无话。
长留尚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也能体会到公子尧的悲伤,他也能猜测到公子尧的悲伤因谁而起,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劝说。
公子尧静静坐着,眸中渐渐蓄了水泽,睫毛一颤,水泽溢出眼眶,长留又跪直了,紧张的拧眉道:“主人……都过去了。主人同她成过亲,六界再没有谁敢欺负她了。”
公子尧沉重的呼出一声气,腾地站起身,问道:“你说谁……?”
长留捏了捏袖中的那卷婚书,踌躇不语。
公子尧大喝一声:“怎得说起她来,你们皆是讳莫如深之状!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长留提心吊胆道:“不敢欺瞒主人。只是主人同当归成亲已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