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客气了。”他顿了顿。“晚辈没做什么。”
叶老没有转身。
“小晞三岁半的时候,我带她听了一场音乐会。
散场后她坐在我肩膀上,突然指着空气说'爷爷,刚才第三首曲子,第二段的do弹低了'。”
叶老停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小孩子胡说。回去调了录音,那场钢琴家在第二乐段确实弹低了四分之一个音。”
“绝对音感。”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百万个孩子里未必找得出一个。”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不能浪费。”
林阙安静地听着。
“她四岁开始练琴,五岁参加第一场比赛,七岁拿了全国少儿组金奖。”
叶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履历。
“九岁进专业学院附中,十二岁跟大师班,十四岁拿了国际赛事的入场券。”
“一路都有人推着走。”
他终于转过身来。
廊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林阙看到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歉意。
“可我一直不确定,她自己到底想不想弹。”
叶老的手搁在窗台上,指节微微用力。
“这些年她练琴、比赛、拿奖,外人看着风光。
可我这个当爷爷的清楚,她不开心。
练琴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赢了比赛脸上也没多少笑。
直到上了高中,她偷偷换了社交头像,一把锤子砸钢琴。”
叶老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走,眼睛却没跟着动,眼底那层光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都看见了。”
林阙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收了收。
“但今天不一样。”
叶老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层歉疚底下,浮上来一抹很亮的东西。
“今天颁奖的时候,她在台上说的那番话。
什么讨厌弹琴,什么锤子表情包,什么琴键不冰了。”
“我活了快七十年,第一次听她自己说这些。”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从前她什么都不肯说。
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问她开不开心,她说还行。
你永远猜不透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叶老看着林阙,目光很安静。
“可今天她站在台上,对着两千多人,把心里那些话全倒出来了。”
“她说'直到遇到一个人,读了一本书'。”
走廊里沈老太太道别时关门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叶老的嗓音沉了一度。
“那个人是你。”
林阙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
他知道在这个老人面前,任何刻意的推辞都是对他坦诚的辜负。
“叶老,她一直都有这口气。”
林阙说。
“我只是让她知道,这口气不用憋着。”
叶老看了他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叶晞回来的脚步声。
老人收回目光,把手背到身后,重新站直了脊背。
中山装的领口整整齐齐,纽扣一颗不少。
“小林。”
“叶老。”
“照顾好她。”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叶晞推门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听见。
叶晞拿着老花镜盒走进来,看到林阙和爷爷隔着一步的距离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爷爷,镜盒拿来了。”
叶老接过镜盒,随手揣进口袋。
“走吧,天不早了,一起出去。”
三个人沿走廊往音乐厅正门走去。
叶晞走在中间,林阙在她右边,叶老在左边。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十月初的凉意扑过来。
音乐厅外的广场上,散场的人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几盏景观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台阶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老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往下走。
走了几步,叶晞回过头来。
“爷爷,明天我来接你吃早茶。”
叶老摆摆手。
“不用接,让司机送我就行。你忙你的。”
叶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叶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去吧去吧。”
叶晞只好转回头,跟林阙继续往台阶下走。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偏过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去拿眼镜盒的时候,爷爷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