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走到他面前,覆眼的红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黎戈的状态很不对劲。
不仅仅是伤势和消耗,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疲惫与疏离。
仿佛在这里,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抽走了他一部分支撑着的精气神。
“你觉得,”黎戈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目光却依旧望着下方的魂海,“我自由了吗?”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
自由?
在纯白世界,他们何曾有过真正的自由?
被规则驱策,在生死间挣扎,即便是登顶的界主,也不过是拥有了在更大棋盘上博弈的资格,却依旧跳不出这无限的轮回。
黎戈被“声音”操控,是囚徒。
如今挣脱束缚,却依旧身处这枉死绝地,外面是世界崩坏,同伴重伤,前路未卜。
何谈自由?
“没有。”沈赤繁回答得直接而冰冷,声音透过红纱,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是自由的。”
无论是在纯白世界,还是回归的现实,亦或是眼前这荒诞的副本。
力量、契约、责任、秘密、乃至生死规则本身,皆是枷锁。
真正的自由,或许从来都不存在。
黎戈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有些失控,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意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哈哈哈……说得对……你说得对。”
黎戈笑出了眼泪,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水光。
“没有人是自由的……在纯白世界是棋子,出来了还是棋子,死了被拉回来还是棋子……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微微耸动。
沈赤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
有些情绪,需要发泄。
笑了好一会儿,黎戈才慢慢止住笑声,重新直起身。
他脸上的癫狂之色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平静。
“这些都无所谓了。”黎戈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棋子也好,道具也罢……”
“至少现在,我还‘在’。”
他看向沈赤繁,暗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红色的身影:“你说是吧,夫君?”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调侃,更像是一种确认。
沈赤繁刚要说点什么,周围那原本无声游荡的无面魂海,突然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好像有一阵温暖而悲悯的风,自枉死城的入口方向吹拂而来。
风所过之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怨魂,动作纷纷停滞。
它们空白的面孔上,开始浮现出似释然又似困惑的神情。
紧接着,一点一点的淡金色光点,从它们的魂体核心处飘散而出。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即越来越多,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又像是逆流的金色光雨,从无数魂体上升起,向着灰白的天空飘去。
魂体本身,则随着光点的飘散,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枉死城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怨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空旷的安宁。
超度。
黎戈挑眉,脸上露出了进入枉死城后第一个带着点真实情绪的表情——惊讶。
“哟?”他看向超度之力传来的方向,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了然,随即化为戏谑,“军火库那家伙……居然还会这一手?”
“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成牛鼻子了?改行当和尚道士了?”
沈赤繁覆眼的红纱也转向那个方向。
他也没想到尹淮声会掌握如此大规模且效果卓绝的超度能力。
这显然不是常规技能,更可能与尹淮声自身的某些隐秘或底牌有关。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疲惫但依旧从容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从祭坛下方传来。
“临时抱佛脚,学了个净化仪式罢了。”
“对付这种纯粹的怨念聚合体,有时候精神层面的引导比物理毁灭更治本。”
尹淮声缓步走上祭坛。
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但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似乎对自己在如此情况下依然能够完成大规模灵魂净化仪式都事感到十分满意。
他先是看了一眼沈赤繁,确认他无恙,随即目光落在黎戈身上。
苍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除了精神疲惫,似乎没有新增的严重伤势,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到黎戈那副虽然平静但难掩倦怠的模样,尹淮声娃娃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走上前,在黎戈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黎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