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做你认为正确的事,瑟薇娅。”
他没有说“我会帮你”,也没有说“我们一起”。
他说的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瑟薇娅抬起眼,迎上他沉静的目光,忽然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会替我下定决心,为我分忧呢。”
然而,面对她的调侃,洛加里斯只是一反常态地、温柔地说道:
“因为没人能擅作主张决定他人的命运,没有人能负担得起其他人的人生。”
他注视着她,仿佛要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只能由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瑟薇娅,这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瑟薇娅闻言竟一时有些愣神。
是啊,这是她的愿望。可当这份沉甸甸的自由与责任被他如此郑重地、全然地交还到她手中时,她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渴望一个可以依赖的肩膀。
这种被完全信任的感觉……比任何承诺都重。
无论是选择与多格兵戎相见,血洗王都,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央集权的王国;
还是选择妥协,用更温和的方式完成权力的交接。
无论她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无论那个决定在世人眼中是英明还是残暴。
他都会支持。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瑟薇娅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两人并肩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在壁炉的火光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壁炉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知过了多久,瑟薇娅蜷曲的手指动了动。
洛加里斯感觉到了。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她的手很冷,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夜里的月宫寒玉。
他的手却很暖,干燥而有力,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地狱火炉。
两只手就那样交织在一起,手腕相抵,仿佛这样就能拉近两颗心的距离,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一丝力量和温度。
一夜无话。
……
与此同时,王都,红叶庄园。
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空旷的书房里。
大皇子多格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魔导灯。
忠心耿耿的护卫队长奈薇拉站在他身后,一身戎装,神情疲惫,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悲伤。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多格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当他拿下手帕时,那抹刺眼的殷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迹。
是啊,已经决定了。
他慢慢地将那块染血的手帕折叠起来,放进怀里,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反正……”
他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也活到头了。”
……
连绵三日的阴雨,终于在国葬这天稍作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甸甸地压在银辉城上空,空气里满是湿冷的水汽,混杂着远处圣堂传来的、悠远而沉闷的丧钟轰鸣。
这是阿斯特利亚王国一个世纪以来,最为盛大,也最为诡异的一场葬礼。
国王阿斯特利亚六世的灵柩,由十六名身披银甲的禁卫军骑士抬着,缓缓走过王都的中轴线。
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人群沉默肃立,脸上大多是麻木与茫然。
他们的国王死了,又好像早就死了。这种荒诞的现实,让悲伤都变得不合时宜。
灵柩后方,瑟薇娅与多格并肩而行。
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宫廷长裙,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束起,面无表情,银灰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一座移动的冰雕。
多格也换上了一身素黑的长袍,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时不时需要身旁的侍从搀扶一下,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王室成员、内阁重臣、各地领主……所有人都穿着最庄重的服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然而,在这片庄严肃穆的表象之下,无数道隐晦的视线在空中交错、碰撞。
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不经意的点头,一句压低声音的耳语,都可能是一次政治立场的确认,一次利益的交换。
当冗长而虚伪的仪式终于结束,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念完最后一句悼词,灵柩被送入王家陵园的深处。
金蔷薇宫,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