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站那么远。”他抬了抬下巴,“苏家人离我近点,我好多年没闻着这股味了。”
陆观澜差点当场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像卖狗肉的。”
老瞎子没理他,只把一只干瘦得像枯枝的手伸出来,停在半空。
苏长夜看了那只手一息,还是走上前。
老瞎子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下,整个人便像被什么针了似的,手猛地一缩,连肩都绷住了。
“真他娘是苏家的骨。”他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又把那点失态硬压了回去,“不对。比苏家更旧。”
萧轻绾目光微紧:“你到底是谁?”
“以前给人磨剑的。”老瞎子扯了扯嘴角,“后来替人收剑。再后来,替死人记路。活到现在,叫什么都没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布摊上摸索,最后摸出半截断剑,塞到苏长夜手里。
断剑很旧,剑格处却还留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青色线纹。和刚才兵铺里那柄旧剑上的纹,像出自一手。
“天关城不是给活人久留的地方。”老瞎子压低声音,“城头七灯,照的是谁命短,地底旧井,养的是谁骨硬。你们刚进城就被第七灯盯上,再磨蹭两夜,封渊宗的人会自己来替你收尸。”
苏长夜问:“封渊宗在收什么?”
“弟子?”老瞎子冷笑一声,“那是骗外人的话。它们收的不是弟子,是灯胚,是骨钉,是能往祖殿里续火的人。”
姜照雪问:“祖殿里有什么?”
老瞎子没答,像不愿直接碰那层皮,只把话锋一转。
“今夜子时之前,去夜棺街。”
“那条街白天不卖东西,夜里只走棺。棺里装什么,你们自己去看。若真想找第七灯为什么认你,就别走正路,也别抬头看灯。”
“抬了会怎样?”楚红衣问。
“抬了,灯会把你记得更清。”老瞎子道,“记清了,你睡着都得被它们拖走。”
苏长夜把断剑翻过来,看见剑身内侧还有两个极小的旧字。
夜棺。
显然不是临时刻的。
有人很多年前就知道,这条街和这座城最深的口子相连。老瞎子愿意把这东西给他,说明对方认出来的,不只是“苏家”这么简单。
“你为什么帮我?”苏长夜问。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因为我年轻时候见过一个姓苏的。”
“他也像你这样,进城时不爱低头,看谁都像在看该不该砍。”
这句话一出,苏长夜眼底冷意更深。
还没等他再问,旧市屋檐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瓦碎。
是弩机拉满后又松开的那一下回弹。
“趴下!”
萧轻绾喝声刚出,苏长夜已经把老瞎子往下一按。几乎同一瞬,一支细到发黑的骨箭从屋脊上钉下来,擦着苏长夜肩头过去,噗地一声扎进后方木柱。木柱当场发灰,眨眼便腐掉一层。
箭不是冲苏长夜。
是冲老瞎子的喉。
楚红衣已掠上屋顶。红影闪过,两名黑衣人刚翻身欲退,便被她一前一后割开。陆观澜从地上一枪挑起第三人,直接拍回摊位前。那人嘴里还含着毒囊,没来得及咬,苏长夜一脚踩碎他下巴,伸手扯开衣襟。
里头果然缝着一枚细小的铜灯牌。
执灯堂。
老瞎子捂着胸口,咳得弯了腰,咳声里却没多少怕,反倒像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人来灭口。
“看见没?”他喘着气笑,“我就说,封渊宗这些狗东西耳朵比灯还长。”
苏长夜把那枚铜灯牌掰成两截:“你知道得不少。”
“知道多,活得短。”老瞎子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那点血,“所以我才一直待在死人街。”
他说着,忽然伸手死死抓住苏长夜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记一句。”
“别上封渊宗祖殿。”
“那里头供的不是祖师,是个还没死透的活东西。”
他这句话刚落,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骨裂声。
苏长夜眼神一沉,反手把人往旁边带,可还是迟了半寸。
老瞎子后颈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根细得像头发的黑针。针无声无息,连半点破风都没带。若不是苏长夜扯那一下,这根针本来该从他耳后直接穿进脑里。
老瞎子整个人一下软了。
眼上黑布滑落,露出两只早已瞎掉的眼眶。
他看不见,却还是朝苏长夜偏了偏头。
“去夜棺街。”
“别让灯先把你收了。”
说完这句,他手一松,头便垂了下去。
苏长夜站在原地,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