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位的男子穿着洋装,主位的老人一身藏青的棉布大褂,头发和胡子已经没有多少黑色了,飘飘洒洒的,如同他艰难的人生。
老头自然就是齐白石,见了李苦禅很是高兴,掏出手帕递了过去,“外头热,惜点儿力,瞧这一身的汗!”
李苦禅接过手帕,恭敬地上前请安,才起身用手帕胡乱擦了一下,跟他介绍了一旁的袁凡。
齐白石起身跟袁凡见礼,请袁凡坐下,让李苦禅上茶,“我这还有点事情,还要劳袁先生稍候。”
“白石先生尽管先忙,我不急的。”
李苦禅熟门熟路的将茶泡好端上来,袁凡一乐,大碗茶!
中州会馆郭汉章那儿吃过大碗茶,都是大碗茶,这个又有些不同。
一只粗茶碗,水面浮着一层炒香的白芝麻,白芝麻下边是半碗吃食,有炒黄豆、花生米、炒米和姜丝,茶叶只有三五片,又老又粗。
闻起来是一种混合香味,炒货味最重,姜味儿次之,茶味儿倒是最淡的。
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喉咙,再暖到肠胃,这茶汤里头,还放了盐,姜盐混合起来,让人感到特别踏实熨帖。
袁凡喝着茶,饶有趣味地瞧着齐白石谈生意。
那个男人的鄙夷和不耐,是写在脸上的,如果说原本有三分,从李苦禅进来之后,就有了六分。
齐白石拿着一张纸,这是男人给的印文,老脸上有些异色,“您确定是这个,没有问题?”
“问题,怎么可能有问题?”
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又瞟了一眼怀表,大声道,“这是咱们次长的亲笔,你照着刻就行了!”
自从进到这里,男人就瞧不顺眼,寒酸的门户,菜园子,大碗茶,居然还有个车夫弟子!
这就是个乡下的老农,也就能去菜市口卖菜,珠市口卖猪,怎么能卖字卖画呢?
也就是次长偏听偏信,找他来刻章,还有问题,问题认识你,你认识问题么?
齐白石仿佛没有瞧见男人的不痛快,把印文纸放下,乐呵呵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请您稍候。”
李苦禅眉毛一挑,本来有些怒气,眼睛往印文纸上一瞟,怒气登时没了,腮帮子鼓了鼓,过来陪袁凡坐着,低声说话。
齐白石刻印奇快,把印面打磨平滑之后,也不用打印稿,连印床都不用,就用刻刀在印面上上下左右画了个边框,再粗粗地比划了几个格子,就直接在格子里头刻字。
老头手指修长,虽然年纪老迈,指上却是非常有劲儿,刻字全用冲刀,直来直去,长冲短冲,宽冲窄冲,正冲斜冲,深冲浅冲,“咔咔”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是最高明的演奏家,指挥着这一柄刻刀,在小小的印面上跳着最优雅最华美的舞蹈。
袁凡的一碗茶还没喝完,齐白石的印章已经刻完了,老头冲印面吹了几口气儿,把石粉吹走,再用手摩挲几下,取过印泥,印章在印泥上蘸了几下,印在面前的毛边纸上。
齐白石看了看,再次拿起刀,将几个地方切了几下,又将印章的边框用力敲击几下,使之斑驳,接着再次上印。
这次可以了,齐白石将印章清理干净,和印文一起递给对面的男人,“请您瞧瞧,还中意不?”
齐白石这一通现场直播,把男人一下给镇住了,这可不是假把式。
眼前这方红红的印章,不过半寸多的印面,疏处可以跑马,密处不能透风,方寸之间,却如同八尺金榜,气象万千。
真正的美,是瞎子都能欣赏的。
男人哪怕还是瞧不上齐白石的寒酸气,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把印章包好收起来,“齐先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您中意就好。”齐白石捋了捋胡子,有些得意地道,“承惠三十六元。”
齐白石刻印的润格,是他一朋友樊樊山给定的,“常用名印,每字三金,石广以汉尺为度,石大照加。石小二分,字若黍粒,每字十金。”
这枚印章一共十二个字,每字三块,就是三十六块现大洋,没毛病。
男人将钱放下,见齐白石起身相送,伸手拦住,“齐先生留步!”
齐白石就势止步,拱拱手,“那就失礼了,您走好!”
目送男人出门,待他的身子消失在影壁后头,齐白石转过身来,端起男人跟前那碗茶来。
那人不待见这农家小院的东西,一碗茶奉上来,碰都没碰,开始是四两,现在是三两十钱,一滴不少还是原样,只是冷了。
齐白石慢慢地喝着冷茶,跟袁凡搭话。
“白石先生,”袁凡问道,“刚才见您看那方印文,似乎有些微词?”
说起这个,李苦禅呵呵一乐,过去将那印文纸拿过来,袁凡一瞧,一口大碗茶差点喷出来。
原来,这方印的印文是,“饮于黄河,食于蒿山,三送春秋”。
“这个“蒿”字,应该是“嵩”,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