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算不上路,只是沿山腰硬压出来的一条灰褐色伤口。
左边是被雨水啃空的侧坡,右边是半湿的山壁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路面最宽处不到八米,最窄的地方连六米都悬。
陈明趴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铅笔压在第三道弯的位置,没挪开。
前面,引擎在咆哮。
第一辆装甲运输车已经卡在弯心整整十分钟了。
驾驶员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转速一阵阵往上冲,轮胎却只在原地狂转,泥土和碎石往后疯甩。
再下一秒,右侧路基突然塌了一截,半个轮子直接陷了进去。
“别踩了。”
陈明头也没抬。
驾驶员红着脸从舱盖探出头:“再给我三十秒——”“再给你三分钟也一样。”
陈明在地图上第三道弯的位置,平平画了一个叉。
铅笔尖停顿了一下。
第一个。
他抬头看了眼后面长长的车队,没说话。
第二辆重型坦克已经跟了上来。
履带轧得整条山道发颤,车头刚进弯,陈明就知道要坏。
这个弯的切入角根本不够,转弯半径至少差四米。
“停——”他刚开口,已经晚了。
沉闷的撞击声贴着山壁炸开,坦克车头狠狠顶进了一团裸露的树根和岩壁之间,前装甲擦出一串火星,整台车像楔子一样死死嵌住。
几名工程兵立刻冲上去,挂绳、上千斤顶、清碎石、垫钢板,一套流程干了半小时。
车,纹丝不动。
陈明蹲在路边,安静看完,低头又在地图上补了一个叉。
第二个。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很冷静的问题。
后面还剩多少辆要卡。
“全队暂停推进。”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往前走一趟。”
副手追上来:“一个人?”
陈明带着两名勘测兵,背着测距仪和土层探杆,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
越走,他脸色越沉。
前方根本不是靠多派几台推土机就能解决的问题。
第四个弯,弯口被一截粗得离谱的断根顶住,履带车能压过去,后面的重炮牵引车一定过不去。
再往前两百米,右侧是悬空侧坡,土层薄得像一层壳,下面全是被雨水掏空的碎石。
十吨级轻车还能试试,四五十吨的重装压上去,连人带车一起翻。
第六处,是片发黑的软土带。
表面看着还算平,探杆一插直接没到小臂,拔出来全是烂泥。
那不是泥地,是个半干的吞车坑。
陈明一路走,一路量,一路记。
窄弯、断根、侧坡、软土、落差、塌边、反向死角。
一共七处。
七个卡点,像七根钉子,把整条山道直接钉死。
走到最后一个标记点时,他站在一段被树荫压得发暗的坡口,抬头朝密林深处看了一眼。
前方还在往里延伸,可那已经和重型装备没有关系了。
他把数字填进记录板,结论只写了一句。
重型装备,进不去。
回来时,副手已经把报告格式整理好了,夹在硬板上,连建议语都帮他打好。
——建议延期地面推进,以空中压制为主。
陈明接过笔,准备签字。
就在笔尖快落下去的时候,林子里忽然传出一种很怪的声音。
像成百上千块骨头在同一节拍里撞击,又像铁片与铁片不断短促擦过。
节奏很稳,从远处往这边推,越推越近,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陈明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
第一匹骸骨战马已经冲出了林线。
没有嘶鸣,没有减速,眼眶里的幽蓝魂火静静烧着。
它踩上那辆卡死在第三道弯的装甲运输车车顶时,整个车壳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咚。
咚。
后面的骑士团,紧跟而上。
一匹。
十匹。
百匹。
黑甲,白骨,长枪,披风一样往前铺开的死气。
它们根本不看地形。
也不需要看。
第一辆装甲车成了踏板,第二辆卡在山壁里的坦克成了桥面,后面那些对陈明来说写满“不可通过”的弯道、断层和软土,在这支骑士团面前像不存在一样。
陈明费了半天劲标出来的七个卡点,它们连绕都懒得绕。
前面有车,就踩车。
前面有根,就踏根。
前面是斜坡,就直接从斜坡压过去。
山路困得住发动机,困不住亡灵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