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号四方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酒葫芦。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葫芦光滑的表面。
“【九川府的旧事,多如牛毛。不知……道长想听哪一件?是谢家老太爷一箭定乾坤,还是陈氏商行一夜亏空?】”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九川府曾经的显赫家族,却唯独没有提及“汪家”。
陆琯知道,这是在试探。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说道。
“【我想听的,是西城,汪家】”
号四方的手指,在酒葫芦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小贩都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最终,他将酒葫芦揣进怀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罢,他便扛着自己的行头,转身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陆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之后,号四方在一处破败的小院门前停下。院子很小,里面只有两间土坯房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推开木门,将行头往墙角一放,便自顾自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陆琯依言坐下。
号四方从怀里掏出那壶“秋风醉”,拔开塞子,也不用杯子,就这么对着壶嘴,美美地灌了一大口。
“【哈……】”
一股浓郁的酒香,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他擦了擦嘴,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神采。
“【西城汪家……很久以前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年轻人,你和汪家,是什么关系?后人?还是……债主?】”
“【一个过客】”
陆琯答道。
“【机缘巧合,听说了这桩旧案,有些好奇罢了】”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世人都说,是谢家做的。为了那条玄铁矿脉,谢墨文痛下杀手,灭了汪家满门。对也不对?】”
陆琯没有回答。这与钱汾的说法,如出一辙。
“【呵呵……】”
号四方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
“【若是事情真这么简单,那汪家八十三口人,也死得太不值了】”
“【先生此话何意?】”
号四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
“【道长,你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突兀至极。
陆琯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杀过】”
“【那你告诉我,杀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说得好!】”
号四方猛地一拍石桌,震得酒葫芦都跳了一下。
“【不留后患!谢墨文是个什么样的人?老朽比你清楚。他就是一条盘踞在九川府的毒蛇,出手之前,会算计好一切。
他若真要灭汪家满门,你信不信,他能做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以为,汪家是遭了天谴,而不是人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偏偏,那桩灭门案,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什么痕迹?】”
陆琯追问。
“【第一,时机。当时两家争矿,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汪家出事了。
这不叫杀人,这叫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人是我谢家杀的,你们能奈我何?’。这不像谢墨文的风格,太蠢,太糙】”
“【第二,现场。官府的卷宗上写着,现场并无太多打斗痕迹,多数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杀。八十三口人,其中不乏身手矫健的护院武师。能做到这一点的,绝非寻常江洋大盗,必然是修士出手。
可问题是,谢家当时供奉的修士,最擅长的是火行和土行功法,讲究一个大开大合。而汪家众人的死状,据当时仵作私下透露,伤口细如牛毛,一击毙命,更像是某种……精于刺杀的水行或金行术法】”
陆琯暗自心惊。
“【第三,也是最有趣的一点】”
号四方说到这里,又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所有人都死了?】”
“【传闻是如此】”
“【传闻……传闻就是用来骗蠢人的】”
号四方放下酒葫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汪家家主汪延,有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名唤汪月娥。此女天生聪慧,却体弱多病,常年待在闺房,极少见外人。案发之后,官府清点尸首,一共八十二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