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怎么办?”贾政惨笑一声,转过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你问我怎么办?当初是谁出的馊主意,要去宫门口送礼求情的?现在好了,礼没送到,脸丢尽了,还把我们贾家的老底,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掀了个底朝天!”
“我……我那不是为了活命吗?”王夫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怎么知道那个燕王,他……他一点规矩都不讲!”
“规矩?”贾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连皇帝都敢废,连京营都敢屠,你还跟他讲规矩?王氏,你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你……你骂我蠢?”王夫人也来了火气,尖声叫道,“贾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当初送探春去和亲,你不是也点头了吗?当初燕王府来人,你不是也气得晕过去了吗?怎么现在倒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
贾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当初的每一个决定,他都有份。
甚至,他才是那个最终拍板的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他们现在,连飞都飞不掉了,只能困在这个即将倾覆的破笼子里,相互指责,相互撕咬。
“都怪你!都怪你那个好侄女王熙凤!当初就是她怂恿着放印子钱,害了多少人!现在报应来了吧!”
“你还有脸说凤姐儿?要不是你贪图那点利息,她敢那么做吗?还有你那哥哥王子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贾家,迟早要被你们王家给害死!”
“贾政!你放屁!我们王家怎么了?要不是我们王家,你们贾府能有今天?你别忘了,你儿子贾宝玉,身上也流着我们王家的血!”
“我呸!我宁可没有这个孽障!”
马车里,这对往日里相敬如宾的夫妻,此刻却像两条疯狗一样,用最恶毒的言语,相互攻击着对方,揭露着对方最不堪的疮疤。
他们把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发泄在了彼此的身上。
车夫在外面听着车厢里的咒骂声,吓得手都在发抖,只能拼命地抽打着马匹,只想快点,再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停了下来。
“老爷,太太……到……到府了。”车夫颤抖着声音说道。
车厢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贾政和王夫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那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里,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连最后的挣扎,都变成了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现在,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死了。
贾政颤颤巍巍地推开车门,滚了下来。
王夫人也紧跟着,跌跌撞撞地爬下车。
守门的家丁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一个个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连上来搀扶都忘了。
贾政和王夫人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们就像两具行尸走肉,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府内走去。
他们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本能地,朝着荣庆堂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贾府的中心。
那里,还有老太太。
或许,只有在那个地方,他们才能找到最后一丝安全感。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荣庆堂时,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母歪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脸色灰败,双眼紧闭,似乎是睡着了,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紧握着佛珠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大太太邢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帕子,不停地擦拭着眼角,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哭,还是在装模作样。
宁国府的贾珍,带着他的儿子贾蓉,也在这里。
贾珍的脸色很难看,他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件华贵的锦袍,被他走得下摆都带起了风。
王熙凤、李纨等人,也都垂手站在一旁,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贾府,如今还说得上话的主子,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他们在等。
等贾政和王夫人带回消息。
虽然没人对这次“送礼求情”抱有太大希望,但那毕竟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所以,当贾政和王夫人那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荣庆堂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屋子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