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视的眼神看他。
当贾兰拖着断臂和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在校场上时,那些比他高大强壮数倍的汉子,都会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嘲笑或怜悯,而是一种夹杂着畏惧和不解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幸存下来的二百九十九名学员,被典韦的铜锣声再次召集到了校场。
经过一夜的饥饿和寒冷,许多人脸色发青,精神萎靡。
但当他们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时,所有人都强行打起了精神,站得笔直。
来人不是典韦。
是燕王,李修。
他没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玄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看上去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亲王,反而像一个气质儒雅的世家公子。
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让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学员们本以为,今天会开始正式的操练,学习排兵布阵,或是刀枪棍棒。
然而,李修接下来的举动,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带他们去校场,而是领着他们,走进了旁边一间巨大的、类似学堂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画着人体骨骼和经络的图谱。
“都坐下。”
李修的声音很平淡。
学员们不敢怠慢,纷纷在冰冷的地面上盘腿坐下,像一群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贾兰坐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左臂用木板和布条简单地固定着,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修没有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也没有讲什么高深的武学。
他走上高台,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大周乾元三年,北疆驰援,三万对五千。”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缓缓开口。
“乾元三年,鞑子五千骑兵绕过长城防线,突袭我大周北疆重镇云州。云州守军只有三千,岌岌可危。朝廷派兵部侍郎张海,率京营三万精锐,星夜驰援。”
“半月后,捷报传回京城。张海大人率军与鞑子血战三日,大破敌军,斩敌三千,我军阵亡六千。圣上龙颜大悦,称此乃旷世奇功,加封张海为兵部尚-书。”
李修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你们告诉我,三万打五千,死六千人,杀敌三半,这是大捷吗?”
台下一片寂静。
一些出身军户的学员,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他们从小听着这些“大捷”的故事长大,一直以此为荣。
可现在被燕王这么一问,他们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大捷”,好像……有点不对劲。
李修没有等他们回答,又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乾元五年,南疆平叛,五万对八千。”
“南疆蛮族作乱,匪首沙摩柯聚众八千,攻占城池。朝廷命忠勇侯率兵五万前往平叛。三个月后,捷报传来,忠勇侯攻破蛮族巢穴,斩杀匪首沙摩柯,蛮族八千叛军,或死或降,我军阵亡一万两千人。”
“忠勇侯班师回朝,圣上亲迎,赏金万两,世袭罔替。”
李修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五万打八千,死了一万二。这笔账,你们会算吗?”
台下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特别是那个独臂老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仅剩的那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就是从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万两千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李修没有停下,他接连在黑板上写下了好几条大周近十年来的所谓“大捷”。
每一条,都是以数倍于敌的兵力,付出惨重的代价,换来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战果。
当他写完最后一条时,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修扔掉手里的粉笔,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现在,你们再告诉我,这些,是胜利吗?”
“不!这不是!”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兵,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嘶吼出声,“这不是胜利!这是用人命去填!”
“说得好!”李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这不是胜利!这是耻辱!”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我们的兵,是天底下最好的兵!可他们,却死在了那些坐在京城里,脑满肠肥,连地图都看不明白的废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