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那就可以当没说。
上官云缨松了一口气,又啐了一口。
比方才更轻,轻到只有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还在烧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将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脊背挺直,衣襟抚平,发髻理正。
当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首席女官该有的模样。
只有眼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的光,出卖了她。
上官云缨迈步跟在顾承鄞身后,走进了主殿。
主殿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将金砖墁地照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洛曌坐在主位上,玄色储君常服穿得端端正正,金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髻上。
面容沉静,眉目疏淡,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玉像。
她的目光落在从殿门口进来的顾承鄞身上。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而在左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个人。
崔世藩。
内阁首辅,清河崔氏家主。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便服,没有穿朝服。
没有戴官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老翁。
顾承鄞走进来的时候,崔世藩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间隙。
但藏着的东西,比满朝文武一整年的奏对都多。
不是敌意,不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老棋手看见了另一个棋手走进来。
知道今天的棋不会太好下,但也没有太坏的那种平静。
毕竟崔世藩早就来了,但无论是他还是洛曌。
两人始终都没有将话题扯到正事上。
因为都在等,等顾承鄞回来。
而现在,顾承鄞回来了。
那这场交锋,才算是正式开始。
跟崔世藩碰了一下目光后,顾承鄞笑了。
笑容绽开得毫无征兆,像是春天的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脸上全是那种多年未见的老友久别重逢的惊喜。
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
整个人像是被光从里面照亮了,连衣服的颜色都被衬得鲜活了几分。
顾承鄞主动伸出手,快步朝崔世藩走去。
步伐又快又大,带起的风将桌案上的茶面吹出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哎呀!”
顾承鄞的声音在主殿里回荡,高亢而热情,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亲热:
“这不是我的老哥哥么!”
此时崔世藩正在饮茶,准确地说,他正端起盏茶。
打算抿一口,给自己找一个不用立刻接话的由头。
而顾承鄞这一嗓子出来,崔世藩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在唇边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了他的下巴上。
崔世藩没有呛到,以他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定力,还不至于被这一嗓子吓到。
但手确实抖了,这不是怕,是对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热情的生理反应。
就像是走在一条平坦的路上,忽然脚下多了一个台阶。
不会摔倒,但会顿一下。
不过崔世藩的反应很快。
快到他放下茶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被吓了一跳切换成了同样惊喜。
唰的一下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快到这个年纪的老人不应该有这样的敏捷。
脸上绽开和顾承鄞同样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整张脸像是被无形的手从两边拉开,拉得平平展展的,看不出任何不情愿。
下一息,一老一小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顾承鄞的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崔世藩的手苍老而枯瘦,青筋凸起。
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根青藤缠上了一棵老树。
缠绕得紧紧的,看不出谁在用力,也看不出谁会先松开。
“顾少师!真是好久不见啊!”
崔世藩的声音充满了情深意切,每个字都像是被情感浸泡过。
顾承鄞握着崔世藩的手又紧了几分。
装作惊讶的样子一边打量一边感慨道:
“让我仔细看看,唉!崔阁老你怎么又瘦了!定是国事操劳啊!”
洛曌坐在主位上,看着这‘老友重逢’的一幕。
她的表情从顾承鄞进门时的你终于来了变成了你在干什么。
又从你在干什么变成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最后定格在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是我的少师的表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