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有时候觉得奇怪。她记得上一世,许长卿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他看花嫁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一世他把那光藏起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累了。
有一回,花嫁嫁在饭堂吃饭,许长卿坐在角落里,隔了好几张桌子。苏酥坐在他旁边,看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花嫁嫁吃完了,站起来,路过他们身边,停了停。
“许师兄。”
许长卿抬起头。“花师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短,短到苏酥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表情。花嫁嫁走了,许长卿低下头,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苏酥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苏酥不知道他在忍什么。她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师兄,吃这个。”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块桂花糕,笑了笑。“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长卿和花嫁嫁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擦肩而过时点一下头的距离。苏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每天跟在他身后,看他处理公务,看他看书,看他发呆。看他偶尔在走廊上遇见花嫁嫁时,微微点头,然后侧身让路。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他:“师兄,你和花师姐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许长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嗯。”
“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苏酥不懂。她只是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花嫁嫁在山上待了几年,又走了。走的那天,许长卿没有去送。他坐在掌事府里,和平时一样处理公务。苏酥蹲在门口,看着花嫁嫁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掌事府,门开着,许长卿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动。
她走过去。“师兄,花师姐走了。”
“嗯。”
“你不去送送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苏酥站在桌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可她觉得,那挺直的脊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
花嫁嫁走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许长卿每天处理公务,每天看书,每天发呆。他不提花嫁嫁,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可苏酥知道他想她。因为他发呆的时候,望着的是花嫁嫁走的那条路。
有一回,苏酥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一本游记,写的是西域的风物。她拿给许长卿看,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一页,看了很久。苏酥凑过去,看见那页上写着一座城的名字。她不认识那个名字,只是觉得许长卿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师兄,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他说,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苏酥没有再问。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
许长卿这一世老得比上一世慢一些。可他还是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他还是每天去掌事府,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苏酥每天跟在他身后,帮他磨墨,帮他整理文书,帮他泡茶。他处理公务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练字。他看书的时候,她就趴在桌上打盹。他发呆的时候,她就陪着他发呆。
有一回,他忽然问她:“苏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苏酥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苏酥想了很久。“我想一直跟着师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着我做什么?我老了,走不动了。”
“那我也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和很多年前一样。“傻孩子。”他说。苏酥不觉得自己傻。她只是觉得,跟在他身边,比去哪里都好。
许长卿走的那天,是个阴天。苏酥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得很紧。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笑。
“苏酥。”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苏酥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后来苏酥去了西域。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想起那本游记,想起他看那座城名字时的眼神。她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那座城。城很小,建在戈壁边缘,风沙很大。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用黄土夯成的房子,看着街上裹着头巾的行人,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沙漠。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来看这里。她只是站在那里,替他看了。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还在,城墙还在,远处的沙漠还在。她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