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爬的时候磕了两次膝盖。第一次是没注意台阶的高度,第二次是走神了。他揉了揉膝盖,继续往上爬。
门推开,风灌进来。
很大。
顶层没有护栏,只有一圈矮墙,刚好到腰。苏晓走到矮墙边,把胳膊撑在上面,往下看。
伊甸镇在脚下铺开。
面包房的烟囱在冒烟,烟被风吹散了,歪歪扭扭地往东边飘。剑道馆的门口,几个学员蹲在地上,好像在磨剑。研究中心的院子里,种子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打哈欠。创造工坊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钟楼的灯还亮着。
白天也亮。灯泡被阳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但灯丝还在发热,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
苏晓没去关。
他靠着矮墙坐下来,背抵着钟楼的砖墙。砖墙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有点烫,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
因缘网络在意识中展开。
以前他展开因缘网络的时候,会先找节点,找关键点,找需要处理的问题。像一个管理者检查自己的领地。
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在看。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意识空间。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飘着。每一个都是一颗心跳,一个呼吸,一个正在活着的存在。
他看到面包房里那个老板娘。她的光点在揉面,揉面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面团在案板上翻过来,折过去。她的光点就在那个节奏里,不急不慢。
他看到张大爷。光点在钟楼下面的街道上,走得很慢。拐杖戳一下地面,光点往前挪一步。戳一下,挪一步。路上有一颗小石子,拐杖戳上去滑了一下,光点晃了晃,稳住了。
他看到小何。光点在研究中心门口,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谁。等了大概一分钟,另一个光点从里面出来了——是小艺。两个光点并排走,往食堂方向去了。
他看到那个鞋带总系成死结的女孩。光点在练功房里,坐在角落,低着头,好像在跟鞋带较劲。光点微微颤着,像在用力拽什么。
苏晓睁开眼。
风又灌过来,吹得他头发糊在脸上。他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好,几根头发戳进眼睛里,扎得他直眨眼。
他又闭上眼。
因缘网络继续展开。
这次他看到的不只是光点,还有丝线。七种力量,七道光丝,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来,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巨大的网。
娜娜巫的创造之力,在那间工坊里,像一团暖色的光,包裹着那些创造傀儡。傀儡们的光点很小,但很密,挤在一起,像一窝小动物。
凯的守护之力,在剑道馆里,像一把收拢的伞,罩着那些学员。学员们的剑光在伞下闪烁,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
樱的聆听之力,在研究中心的练功房里,像一面鼓,每一次跳动都带动周围的光点跟着起伏。种子们的光点围着她,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帕拉雅雅的记录之力,在知识回廊里,像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每一个光点都被记录过,被看见过,被保存下来。
还有他自己的。
因缘之力。
苏晓看着那些丝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每一个光点。不是控制,是连接。像桥,像路,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这张网的主人。
可以调动这些力量,可以改变这些连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切断某条线,拉紧某条线。
现在他觉得不是。
他往下看。
那些光点,没有他,也还在动。老板娘在揉面,张大爷在走路,小何和小艺在去食堂的路上,那个女孩在跟鞋带较劲。
没有他,他们也活着。
没有他,他们也正在。
苏晓睁开眼。
风把他头发又吹乱了。他懒得再扒拉,就那么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他看着脚下的伊甸镇。
很小。
几条街,几排房子,一座钟楼,一个广场。从上面看,连面包房的烟囱都显得矮了。人在街上走,像蚂蚁。
但那些光点,在因缘网络里,很大。
每一个都很大。
大到他觉得自己装不下。
苏晓把手从矮墙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很小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边缘翘起来一点。他用指甲把翘起来的痂揭掉,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不疼。
他想起很久以前,刚得到因缘网络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他的武器,他的工具,他用来对抗终末的本钱。
后来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