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口中，洛林的这个提议，已经不仅仅是不合时宜，而是成了他思想彻底腐朽僵化，沦为进化绊脚石的铁证。
洛林孤零零地站在议席前，静静地听着四面八方的驳斥嘲讽乃至唾骂。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只是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们不懂，他们也不愿懂。
他们宁愿在奔向悬崖的华丽马车上争吵如何调整姿势，也不愿有人喊出“勒马”二字，哪怕那需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携厄入寂”的提议，如同投入汹涌波涛中的一颗小石子。连浪花都未曾溅起，便被彻底吞没。
卡米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完美。
皮肤光泽莹润，眼神锐利如虎。但细看，那完美的表象下，隐隐有一丝非人的冰冷和躁动。
“洛林大祭司，”卡米诺的声音充满了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您这番话，除了贩卖恐惧和阻碍进步，还有什么实质内容吗？”
“是，是有些植物长得快了些，也是有个别体质不适者出现了排异反应。但是，这不过是伟大进化进程中微不足道的阵痛！”
“您应该知道，任何变革都有代价！”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狂热：“而我们正在经历的，是生命形态的伟大飞跃！那些变异，只是迈向更高生命阶梯的不完美尝试！”
“我们应该做的是研究它，完善它。而不是像您一样，遇到一点困难就吓得想要退回洞穴，甚至想要毁掉带领我们前进的太阳！”
他死死盯住洛林，一字一句地厉声指控：“携厄入寂？简直是荒谬绝伦！”
“那是蒙昧时代处理不祥之物的野蛮仪式！您竟然想用它来对待赐予我们一切的圣物？还想让一位忠诚的战士去殉葬？”
卡米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金光闪烁：“我看，不是圣物有问题，是您的思想有问题了！”
“您害怕改变，恐惧力量，无法理解新时代的脉搏！”
“您，洛林大祭司，才是我们乔鲁特族迈向永恒进化之路最大的绊脚石！”
“卡米诺贤者说得对！”七长老立刻附和，他手臂上的增生似乎更严重了，但气色却异常红润。
他急切地说：“现在是需要解决问题，不是散布恐慌，更不是搞什么复古仪式！我们应该加大研究力度，弄清楚变异机制，找到控制方法！生命研究会需要更多资源！”
“对！加强管控变异者，隔离感染区，同时继续优化能量灌注和树嗪提取技术，这才是正路！”另一位激进派长老喊道。
“洛林大祭司的担忧或许有一定道理，”二长老薇拉虚弱地开口，试图缓和，“我们是不是该稍微…放缓一些？”
“放缓？现在能放缓吗？”立刻有人打断她，“那些传统村落已经在谣传我们是被诅咒者了！放缓就是承认失败，就是给那些反对者借口！”
议事大殿很快变成了争吵的海洋。
激进派们群情激昂，痛斥洛林的保守和荒谬。并且纷纷提出各种基于现有体系的解决方案，保守派的声音则是被完全淹没。
洛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卡米诺眼中那混合了恐惧、贪婪和疯狂的炽热光芒，看着长老们大多数脸上对解决问题的急切和对阻碍的不耐。
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海。
“肃静！”议长敲响了木槌。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洛林。
洛林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彻底的平静，一种认清了现实接受了结局的平静。
他不再看卡米诺，也不再看那些激进派长老。
只是用那双沉淀了百年沧桑后只剩下疲惫的眼睛，望向议长，望向这象征着种族最高权力却已无力阻止灾难的殿堂。
“我的警告已经发出。”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大殿的嘈杂余音，“我的提议已被驳回。”
“既如此，”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的告别式的礼仪，“请允许我辞去大祭司一职，归家。”
大殿里再次一静。
辞职？这几乎是公开的决裂和放弃。
激进派长老们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
这个总是唱反调的老顽固，居然决定离开了？
“大祭司……”薇拉长老忍不住起身，声音哽咽。
洛林对她，也是对仅存的几位面露不忍的长老，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大殿门口走去。
步履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萧索。
他没有等议会的批准。他的辞职，也没有人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