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夫也安静了下来,粗犷的脸上难得褪去了平日的豪迈,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柔和与怀念:“是啊……那时候多简单,多痛快。训练场上流再多的汗,摔再多的跟头,心里也是亮堂的,知道那是为了变强,为了将来。哪像现在……”他用力咬了一口手中剩下的薯角,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也一起嚼碎,“动不动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虫子玩命!连吃顿饭、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
兰德斯原本想笑着打趣一句:“哎?我们都还没正式从学院毕业呢,连二十岁都不到,怎么听口气,倒像是已经饱经风霜、开始怀念往事的老兵了?”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没能轻松地说出口。只是随着戴丽的描述,沉默地咀嚼着食物,任由那股复杂的情愫在胸中弥漫。
戴丽所描绘的那些平凡、琐碎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食堂里永远喧闹的人声、图书馆纸张与墨水的特殊气味、训练场上烈日下的汗水与呐喊、为了作业和考试而挑灯夜战的焦虑、同伴间毫无芥蒂的玩笑与争执……这些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会感到厌烦的点点滴滴,在经历了老铸铁厂的诡谲阴谋、虫脉通道的生死搏杀,以及即将到来的、更加莫测的最终对决的阴影笼罩之下,忽然间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贵与温暖。就像夜空中最平凡的星辰,在白日里无人注意,却在黑夜降临时,成为指引方向、慰藉心灵的微光。
然而,这份对逝去平静的深切怀念,并未带来消沉,反而很快被胸中更炽烈、更坚硬的情绪所取代、所升华。
“全都是因为亚瑟·芬特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拉格夫猛地将手中的木杯重重顿在桌上,残存的气泡水溅出几滴,他眼中原本的怀念已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彻底取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他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虫尊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把人……活生生的人,改造成那种没有自我、只剩杀戮本能的行尸走虫!驱使那些肮脏、恶心的虫子,像潮水一样淹没城镇,吞噬生命!他们害死了多少人?!毁掉了多少家庭?!让多少像我们一样,原本可以安心学习、生活的普通人,时刻活在恐惧和绝望里!”
戴丽的眼神也迅速冷却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们视生命如实验台上的器皿,视痛苦与恐惧为观察的数据。那些被改造成血肉傀儡的无辜者……西郊那些在睡梦中就被虫群吞噬的平民……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受害者……每次想起,我都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和一种……恨不得将他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但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兰德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那深不见底、仿佛压抑着雷霆风暴的幽暗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追寻父亲过往的谜团线索固然牵动他的心绪,但相比之下,眼前这些被肆意践踏的生命、被暴力摧毁的安宁、被恐怖撕裂的日常,才是此刻在他胸中沸腾、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炽热熔岩!亚瑟·芬特那践踏人伦的疯狂实验,虫尊会那带来无尽灾厄的恐怖虫群,正如同两颗毒瘤,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的血肉之中,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它们必须被连根拔起,彻底焚毁!这份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灼热!
食堂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三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隐约回响。那不再是疲惫的喘息,而是愤怒的火焰在胸腔中剧烈燃烧时所迸发的声响。
良久,兰德斯缓缓站起身。他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见底、仅剩些许气泡在杯壁附着上升的蜜果气泡饮。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戴丽写满冰冷愤怒与不屈坚毅的脸庞,扫过拉格夫那因怒火而更加棱角分明、如同磐石般的面容。
“为了那些无辜逝去、再也无法看到太阳和星辰升起的生命。”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坠地,在寂静的食堂中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戴丽也随之站起,端起自己的杯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为逝者而生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为了兽园镇的炊烟能再次安然升起,为了学院钟楼的灯火能永远照亮求知的夜晚,为了……夺回我们被践踏的安宁。”
拉格夫低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