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条熟悉的溪流。这一次,目标不再仅仅是入水浸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溪流中央最深、最湍急的漩涡,带着一种彻底解脱的渴望,纵身跃下!
砰!
兰德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深水中猛地抛出,重重地砸回现实!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倒在病房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幻境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冰冷、绝望和无尽的野性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却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窒息感。
“兰德斯!”
“哇!兄弟你没事吧?!”
戴丽和拉格夫惊恐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两人立刻冲到他身边,一左一右蹲下,急切地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戴丽的手掌按在他的后心,一股温和而稳定的精神力缓缓渡入,试图安抚他剧烈波动的精神。拉格夫则紧张地检查着他有没有摔伤:“喂!说话啊!伙计!摔傻了么?”
隔离病房内,仪器尖锐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病床上的男孩,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回到了最初那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剧烈的精神波动和伸手求救般的动作从未发生过。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额角未干的冷汗,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兰德斯急促地喘息着,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幻象碎片——仓皇奔逃的恐惧、生肉的血腥、能量笼罩的痛苦、溪水的刺骨、以及最后那绝望的纵身一跃……他抓住戴丽和拉格夫伸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虚脱般的摇晃。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病床上再次陷入死寂的男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怜悯,有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澎湃的责任感。
“我……我没事。”兰德斯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挣脱了同伴的搀扶,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他没有看戴丽和拉格夫,也没有理会观察室单向玻璃后莫林教授等人可能投来的焦急目光。他的眼中,此刻只有那个被命运残酷玩弄、在人与兽的夹缝中痛苦挣扎、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孩子。
他迈开脚步,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戴丽和拉格夫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没有站着俯视,而是直接席地而坐,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床沿的男孩尽量平行,甚至更低一些。他仰起头,看着男孩低垂的、被头发遮挡的面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力量,直接传入男孩那仿佛封闭的耳中:
“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消化那些冲击性的画面。
“我看到了你在山林里狂奔,那么害怕……看到了狼群把你叼到背上带走……
“我看到了它们给你吃的……那些血淋淋的‘东西’……我知道要把那种吞下肚很难,但那确实是它们所仅能给你的‘食物’……
“我看到了那只最大的狼……还有其他的狼,它们围着你,用它们的力量……想帮你。虽然那很痛,但我知道,那是独属于它们的方式……在用它们唯一知道的方法,保护你,想让你安定下来、变得更强壮……
“我也看到了那条冰冷的溪水……当你痛得受不了的时候,是那只巨狼把你叼过去,泡在水里……它想让你好受一点……”
兰德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怜悯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坦诚,将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属于男孩的苦难和狼群那笨拙却真实的“关怀”,一一予以摊开。
“所以,”兰德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宣誓般重重砸下:“放心,你一直都没有做错!”
“你的狼群,它们也没有做错!
“把你从溪流里救出来的村民……他们或许有些自私,但他们在那一刻,也没有做错!
“而我——”
兰德斯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牢牢锁定着男孩低垂的头颅,一字一句,充满了磐石般的意志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要救你——这件事情,
“一定也不会错!
“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寂静的病房内回荡,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