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拒绝了。
“我没事,”兰德斯摇头,目光扫过担架与医疗队,声音低沉,“只是……代价不小。”他看着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眼神复杂。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无论胜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大家……先各自处理伤势吧,我们稍后再聊。”
“后续车队到了!”通讯兵的声音打破凝重。
数辆装甲厚重、涂装学院与卫巡队标志的重型车辆轰鸣驶近,扬起一片尘土。车上跳下更多医疗官、护理兵和增援士兵,他们迅速投入工作,带来药品、担架和各类补给品。阵地顿时更加忙碌,却也更有秩序与安全感。新来的士兵很快接替了伤员们的岗位,熟练地加固工事,建立新的火力点。
伤员被小心抬上运输车,新建的防御工事迅速加固,火力点重新布置。通讯器中陆续传来报告,其他支援车队途中遭遇“暗鸦组”残部阻击,但在有备而战下损失轻微,正陆续抵达加入清剿。所有残余威胁,正被快速拔除。整个营地仿佛一个刚刚经历过风暴但正在快速恢复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为了同一个目标——活下去,并取得胜利。
与此同时,远离战场喧嚣的荒凉原野上,夜色如墨,唯闻风声呜咽。一弯残月悬挂在天际,投下清冷的光辉,为这片土地披上一层银纱。
一只体型庞大、皮如岩砾的土黄色犀牛正迈着沉重步伐狂奔,每踏一步都引得地面微颤。它的呼吸粗重如风箱,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肯特·达尔瓦面无表情地跨坐在犀牛的后腰,衣袍沾满尘灰与破损,腰背却仍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常,不断扫视前方黑暗。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在他身前,犀牛宽阔的背脊上,瘫着几乎不成人形的亚瑟·芬特。
亚瑟·芬特状态惨不忍睹:半边脸塌陷变形,血肉模糊,一眼爆裂,另一眼也只余缝般艰难转动。紫袍破烂不堪,身体布满凹陷撕裂的各类伤口,暗红血液随颠簸不断滴落,在犀牛背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他大半边骨头尽碎,软搭在犀牛背上,发出漏风般的痛苦呻吟。每一次犀牛的踏步都让他痛苦地抽搐,仿佛正在承受无尽的酷刑。
“……呃…嗬…”亚瑟艰难喘息,独眼费力向上,试图聚焦肯特冷硬的侧脸,“肯特……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声音嘶哑破碎,夹杂血沫,在风中几乎难以听清。
肯特下颌绷紧,目光仍视前方黑暗,声冷如石:“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仅剩的儿时挚友死在我面前。”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像是淬火的钢铁,“况且,你欠的血债太多,还有很多事等你去‘赎罪’。”
“赎罪……?”亚瑟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自嘲又像痛苦,独眼中闪过悔恨、不甘与濒死的茫然,“肯特……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么……?”声渐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肯特未答,只从鼻腔逸出一声短促冷嗤。那声音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愤怒、失望、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心。犀牛的狂奔颠簸着亚瑟残躯,引发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喷溅,有些甚至溅到了肯特的衣袍上,但他毫不在意。
“……肯特……”亚瑟气若游丝地哀求,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可以……把我……扛起来……或抱起来么……你的犀牛……实在是太颠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肯特终于微微侧首,冰冷目光扫过亚瑟惨不忍睹的破脸与烂泥般的身体,眼中竟似是无丝毫怜悯,唯有近乎残酷的漠然:
“才不要。”他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是你活该。”
犀牛依旧狂奔,载着沉默的骑手与濒死的逃亡者,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肯特不再看向亚瑟·芬特,重新望向无垠黑暗的地平线,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目光,或者说是他在寻找着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亚瑟·芬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耗尽,独眼甚至无力闭合,只余微弱痛苦的喘息伴随犀牛沉重的脚步声,在寂寥荒野上回荡,终被无边黑暗吞没。他的生命像是正在快速流逝,就像沙漏中的最后几粒沙。
两人的身影,在冰冷星光下朝未知的远方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幕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犀牛沉重的脚步声和亚瑟·芬特微弱的喘息声,还在夜风中飘荡了片刻,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深壑的荒野恢复了它的寂静,只有凌冽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