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云每天早晚都给它们浇水,一桶一桶地从河里提上来,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很快,吱吱地响,像是树在喝水。姑姥姥那棵浇得最多,它老了,根扎得深,但吸水力不如从前了。妈妈那棵浇得少一些,它年轻,自己能从地里吸到水。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差不多,浇一桶就够了。艾琳奶奶那棵需要多浇,它歪过,根没扎稳,怕旱。阿木那棵最壮,浇不浇都行,但林念云还是给它浇一桶,说“你是老大,要带头”。小月那棵浇得最少,它还小,水多了会烂根。
春水站在最前头,已经比老树高了。树干有脸盆粗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叶子密密麻麻的,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花还开着,一簇一簇的,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林晚说,“今年知了特别多。”
林晚抬起头,听了听,“嗯,是比往年多。”
“是不是天太热了?”
“可能是。热了它们就叫得欢。”
林念云笑了,“那它们倒是喜欢热。”
林晚也笑了,“可不是。跟人不一样。”
傍晚,孩子们来了。小月、小海、小军,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他们不画画了,这么热的天,画室里待不住。他们在河边玩水,捉小鱼,捞蝌蚪,闹得浑身湿透了。
林念云坐在春水下面,看着他们玩。河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孩子们的笑声,听知了的叫声,听河水哗啦啦地流。
忽然,小月喊起来:“林老师!你看!萤火虫!”
林念云睁开眼,果然,河面上有一点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打信号。接着,又一点,又一点,越来越多,星星点点的,在暮色中飞舞。
孩子们都安静了,站在河边,仰着头,看着那些萤火虫。小月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手心里,亮了一下,又飞走了。
“林老师,”小月轻声说,“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
林念云想了想,“为了找到彼此。”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看萤火虫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走了。林念云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萤火虫。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萤火虫的光就更亮了,一点一点的,在河面上飞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萤火虫啊,是死去的人变的。他们舍不得走,就变成光,回来看看。”
那时候她还小,问:“那姑姥姥也会变成萤火虫吗?”
姑姥姥笑了,“会的。到时候我就飞回来看你。”
现在,姑姥姥已经不在了。但萤火虫每年夏天都来。林念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姑姥姥变的,但她愿意相信。
“姑姥姥,”她轻声说,“是你吗?”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落在她的手上,亮了一下,又飞走了。
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林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哭了?”
林念云摇摇头,“没哭。是萤火虫太亮了,刺眼睛。”
林晚没有拆穿她,只是揽着她的肩膀,一起看萤火虫。
夜深了,萤火虫渐渐散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挂着,亮晶晶的。
林念云站起来,走到每一棵小树前,摸摸树干,说一句话。
“姑姥姥,我今晚看到萤火虫了。是不是你变的?”
“妈妈,我也看到你了。你飞得好高。”
“婉清姨,你是不是在河对岸?我看到那边也有光。”
“国秀姨,你是不是在稻田里?我看到稻子上也有光。”
“艾琳奶奶,你是不是从挪威飞来的?飞了那么远,累不累?”
“阿木,你在学校好好画画,不要想家。”
“小月,你要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最后,她站在春水面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有些粗糙了,但摸上去很踏实,像是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春水,”她轻声说,“你也看到了吧?萤火虫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看到了,看到了。
她笑了,转身走回院子。身后,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晃着,萤火虫还在河面上飞舞,一点一点的,像是星星,像是眼睛,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姑姥姥、妈妈、婉清姨、国秀姨、艾琳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