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稻田又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风一吹,掀起层层金浪。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等着人来摘。桂花开了,整个镇子都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醉人得很。
“念云居”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金灿灿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香气。林念云舍不得扫,就让它们铺着,说这是秋天的地毯。
这天下午,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很普通,脸上的皱纹透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有些局促地往里看。
林念云正在教几个孩子调色,看到有人来,放下画笔走过去。
“您好,请问找谁?”
男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是……念云?”
林念云愣住了。
“我是。您是……”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低下头,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青溪镇的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画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损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笔触。
林念云看着那幅画,手开始颤抖。
“这是……这是我妈妈画的?”
男人点点头,声音哽咽。
“是。你妈妈年轻的时候,送给我妹妹的。”
林念云抬起头,看着他。
“您妹妹是……”
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我叫陈国富,是青溪镇陈家村的人。我妹妹叫陈国秀,比你妈妈小两岁。她们是好朋友。”
林念云的心猛地一颤。
“国秀姨……”
男人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国秀走了很多年了。走之前,她把这幅画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能遇到婉云姐的孩子,就把画还给她。”
林念云接过那幅画,手抖得厉害。
“她……她是怎么走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年发大水,河里涨水,有个小孩掉进去了。国秀跳下去救,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却被冲走了。”
林念云愣住了。
“那个小孩……”
男人看着她,眼里满是复杂。
“就是你。”
林念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国秀姨……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林晚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念云脸色煞白,她吓了一跳。
“念云!怎么了?”
林念云看着姐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国富把那幅画递给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林晚听完,也愣住了。
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人,那个母亲的好朋友,在她们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用自己的命,换了林念云的命。
林念云忽然转身,跑出院子。
“念云!”林晚追出去。
林念云跑到河边,在那棵桂花树下停住。她跪下来,手扶着树干,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晚追上来,在她旁边蹲下,抱住她。
“念云……”
林念云终于哭出声来。
“姐……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为了救我……死了……”
林晚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
林念云哭着说:“可是妈妈……妈妈从来没说过……姑姥姥也从来没说过……”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们是不想让你有负担。国秀姨救你,是心甘情愿的。她们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一辈子背着愧疚。”
林念云伏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那天晚上,林念云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抱着那幅画,坐了很久很久。
林晚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江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怎么样?”
林晚摇摇头。
“不知道。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揽着她的肩。
“她会想通的。”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河面染成一片银色。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泛着淡淡的光。
林念云终于动了。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把那幅画展开,对着河水。
“国秀姨,”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风吹过来,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去。
“我会好好活的。替你,替妈妈,替姑姥姥,替所有爱我的人,好好活的。”
她把画小心地收好,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