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散了那瞬间因可怖形象而生的生理性寒意。
栖小萤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盘踞在童年阴影深处,让她多年来午夜梦回仍会惊悸的庞然怪物。
其力量更多来自于她记忆中丑化的恐惧投射,以及年幼无助时的绝望烙印。
一直以来,自己害怕的,只是“害怕”这种感觉本身。
这个念头如同利刃,划开了迷雾。
真正推开这扇门,踏入这片曾象征着她全部噩梦的领地后,预想中排山倒海的恐惧并未将她淹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原来,最难的是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一旦踏入,直面这扭曲的造物,栖小萤发现,自己早已不再害怕这个虚张声势的“父亲”了。
他甚至不配称之为对手,不过是她内心恐惧凝结出的一个丑陋符号。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她想再见一眼母亲。哪怕只是在梦里,哪怕只是虚幻的泡影。
她下意识想从背包中取出武器,却摸了个空。
梦境似乎剥离了她的外物依赖,但意念微动,技能面板依旧清晰可见。
屋内那怪物还在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酒嗝与污言秽语的咆哮,噪音般刺耳。
栖小萤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一刻都不想听。
她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技能——【不要再吵了啦】。
所有的嘶吼、咒骂、乃至粗重的呼吸声都戛然而止。
那怪物张牙舞爪的动作还在继续,狰狞的嘴巴开合,显得十分滑稽。
栖小萤不再看那怪物一眼,转身,凭着记忆直奔家中最昏暗、也最常出现母亲身影的地方——灶房。
灶房里冰冷潮湿,只有未燃的柴火和空荡的锅灶,不见人影。
栖小萤心里只是微微失望了一会会。
但她没有犹豫,转身跑出了红房子,沿着记忆中母亲最可能去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奔向屋后的大山。
奔跑中,她也彻底确认了此刻的身体状况。
并非拥有逆天三维属性的那个自己。
而是真真切切回到了六岁时,那个长期营养不良、虚弱无力的小身体。
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小腿像是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
这具身体,清晰地烙印着过往的苦难。
秋末的山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光秃秃的枝桠。
记忆中,母亲总是在这个时节,在天黑前抓紧时间上山拾柴,以备漫长的冬日。
果然,在山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旁,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令人心碎的身影。
母亲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将一些枯枝捡起,捆扎起来。
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如此无助。
裸露出的手臂和脚踝处,新旧交叠的伤痕与冻出的青紫色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曾经或许明媚动人的五官,如今被苦难和麻木深深侵蚀,皮肤粗糙,布满不符合年龄的皱褶。
那双眼睛低垂着,仿佛已经熄灭了所有光芒。
只剩下逆来顺受的空洞。
只是看了一眼,巨大的酸楚便瞬间冲垮了栖小萤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妈妈!”
栖小萤带着哭腔喊出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如同幼鸟归巢,用力撞进母亲的怀里。
正专注拾柴的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颤。
见到栖小萤朝她扑过来,下意识地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了这个冰冷的小身体。
直到听到栖小萤的哭腔后,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想也不想,就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本就无法御寒的破旧外套,急切地往栖小萤身上裹。
“宝宝,冷!穿...穿衣!”
她的话语断续而沙哑,带着长年累月缺乏交流的生涩。
手上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感受到那带着母亲微薄体温的衣衫落在自己身上,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混合着柴火,泥土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栖小萤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抱住母亲瘦骨嶙峋的腰身。
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思念和悔恨,都尽数倾泻出来。
哭声在山野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寒鸦。
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被这汹涌的悲恸弄得手足无措。
她笨拙地,一下下拍打着栖小萤的后背,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类似于“哦哦...不哭...不哭”的含糊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