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军队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兵多勇猛,而在于军阵的整体纪律。龙骧军出阵,千人如一人,进退鼓号丝毫不乱,在中原大平原上列成方阵缓缓推进时,简直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再加上朱温定下的军纪,将领阵亡,其所部士兵若退缩生还,全部斩首。
这种被称作“跋队斩”的残酷连坐之法,逼得大梁的禁军一旦踏上战场,便只能成为一群毫无退路、死战不休的亡命之徒。
强弩射不穿,骑兵冲不动。
你只能用人命去填。
神捷军更麻烦。
骑步混编,突击凶猛,最擅长的是在正面方阵吸引对手注意力的同时,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致命穿插。
这两支军队配合作战,一个是砧,一个是锤。
把你钉在砧上,再一锤砸下来。
四万人,外加自魏博镇出发的三万大军,共计七万大军。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其中轻骑只有三千。
三万对七万。
就算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这个仗也没法打。
更何况,领军的偏偏是王景仁。
王景仁。
这名字让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原名王茂章,淮南名将,当年跟杨行密打天下时便以勇猛著称,据说率二十八骑便敢冲击孙儒的中军大纛。
后来与徐温争权落败,辗转投奔了朱温,改了名字。虽说在大梁朝堂上因“南人”身份而受排挤、没什么根基实权,可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周德威甚至隐约听闻,王景仁之所以被启用,恰恰是因为他在大梁毫无根基。
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
周德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柏乡。
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
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
拿下柏乡,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
到那时候,王镕要么投降,要么灭亡。
可反过来说,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
从洛阳出兵到柏乡,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
粮道漫长,补给线极其脆弱。
龙骧、神捷虽是精锐,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四万人的口粮辎重,每日消耗何止万斤?
若能截断粮道……
不。
周德威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
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且是精骑。
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
沙陀铁骑。
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
问题是,来得及吗?
从太原到镇州,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
七八天的工夫,梁军若全速推进,柏乡早就丢了。
除非自己先顶上去。
用这三千骑兵,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缠住梁军的先锋,拖住他们的脚步。
不求胜,只求拖。
拖到晋王赶到为止。
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
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迹一干,他便将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着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骧、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冲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镕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将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