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跟在引路差役身后,沿东大街向节度使府走去。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的清晨。
米糕铺子的白气蒸腾着,隔壁卖汤粉的妇人拿长勺搅着锅,吆喝声脆亮。
三两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粥,碗里卧着一撮酱菜,吃得满头大汗。
……
节度使府。
正厅。
刘靖坐在主位上,身着一领半旧的玄色窄袖圆领袍,腰束蹀躞带,佩了块羊脂玉。不算隆重,但也不失体面——这是接见外使的分寸。
左手边坐着洪州刺史陈象,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
三盏茶刚换过一回,热气袅袅。
廊下传来脚步声。
朱政和快步入内,躬身禀道:“节帅,虔州谭全播,到了。”
“请。”
片刻后,谭全播跨过门槛,步入正厅。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襕袍,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与领缘处绣着一道极窄的暗纹,看着低调,但料子是上好的宣州细绢。
头上束着一顶半旧的漆纱幞头,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瘦削而精神,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进门之后,谭全播先环视了一圈厅堂。
目光在陈象与青阳散人面上各停了半息,随即收回,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只看清的那一眼,这位虔州老谋士的心底便不可遏制地掀起了一阵波澜。
传闻宁**节帅年方弱冠、俊美无俦,谭全播此前一直以为那是坊间畏惧其权势的溢美之词。
可今日一见,主位上那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端坐在一领半旧的玄色圆领袍中,神态温文尔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太年轻了。
也太俊美了。
若走在金陵或洛阳的街头,这分明是个惹得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
可谭全播的后背却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容貌与手段的极度反差,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心生敬畏。
谭全播迅速敛起心神,将眼底的惊骇死死压住,整理衣冠,拱手朝主位深揖一礼。
“虔州谭全播,拜见刘节帅。”
刘靖站起身,笑着伸手虚扶。
“谭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他亲自引谭全播在客位坐下,又命人换了盏新茶。
谭全播落座后,先端端正正地正了正衣摆,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卢使君闻听节帅喜添麟儿,不胜欣忭。特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道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双手呈上。
刘靖接过贺帖,翻开扫了一眼,笑着点头。
帖子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礼单。
他展开礼单,目光缓缓扫过——
“犀角杯一对,龙涎香二斤,南海珊瑚一株,高三尺二寸;赣南甘橘十箱,虔州薯莨绸六十匹,金器八件,白银三千两……”
“贺礼已由另一支车队自虔州起运,约莫三五日后可抵豫章。这是礼单,请节帅先行过目。”
礼单足有尺许长,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几样。
不是那种充场面的“寻常俗物”。
每一样都挑得极有讲究——犀角杯是南越进贡的旧物,龙涎香更是有市无价,单那株南海珊瑚,放在洛阳至少值万贯。
刘靖合上礼单,心里已有了数。
卢光稠是下了血本的。
这不是贺礼,这是投名状的前奏。
他笑容满面地将礼单搁在案上,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卢使君太客气了。虔州与我宁**,素来是兄弟之盟。当年刘某初到江西时,卢使君便多有关照。轮起渊源,我与卢使君祖上有师生情谊。”
这话说得随和,又不失分量。
谭全播笑着点头称是。
“节帅说得是。卢使君常在府中提起节帅,每每感慨‘英雄出少年’。此番在下北来,使君再三叮嘱,务必代为转达问候之意。”
场面话说到这里,刘靖抬手示意陈象。
陈象会意,端起茶盏,冲谭全播微微颔首。
“谭先生。”
他的语气不算热络,却也带着几分真诚。
“在下当年在洪州任职时,曾与虔州公廨有过几回公文往来,算是旧识了。”
谭全播目光微动。
陈象。
钟匡时的旧部,如今的洪州刺史。
当初钟匡时被刘靖生擒时,陈象是头一个倒戈的。
满天下骂他是“叛臣”,可这人偏偏被刘靖委以重任,做了洪州的一把手。
谭全播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人的分量,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