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讪讪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断棚。
这意味着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不用上县衙打官司——那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决,当场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转了一圈,他上船继续北行。
心里的那本账,越记越厚。
……
五月初二,车队抵达豫章郡。
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
还没下船,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
赣水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声鼎沸。
脚夫力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吆喝的,忙而不乱。
谭全播注意到,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号——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号,每个泊位前都立着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面小旗标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样。
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
下了船,进城。
城门处排了一溜等着验查的行人车马。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
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人,穿着统一的铁灰色短褐,腰挎横刀,面色严整。
验查的过程出乎谭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验上的印鉴,又对照了随从的人数与车马,便挥手放行。
全程没有翻行李,没有索要常例钱,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末了,其中一个兵卒客气地指了指城内的方向:“馆驿在东大街,直走到头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认得路的地方,沿街问巡街的弟兄就行。”
谭全播拱手道了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种军纪,比虔州的亲兵营都强。
虔州的城门守卒,见了外地来的商旅,不刮一层油下来是绝不松手的。
尤其是年节前后,守门的军汉简直跟路匪没什么两样。
卢光稠骂了多少回都没用。
因为骂归骂,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
可刘靖的兵,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车队沿东大街缓缓行驶。
谭全播掀帘打量着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的……嘈杂中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组,腰挎横刀,步伐整齐。每隔一条街便有一组,既不扰民,也不懈怠。
谭全播的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甲胄齐整,精神饱满,眼神锐利。
这不是那种混日子吃军饷的散卒游勇。
这是见过血的。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谭全播忽然让随从停车。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约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谭全播下车,走到碑前细看。
碑首刻着“安义坊清丈碑”五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数目——
“安义坊王家:水田三亩一百四十步,旱地一亩五十步,应纳秋粮……”
“安义坊陈家:水田七亩二十步,旱地三亩……”
逐户逐亩,清清楚楚。
碑前围了几个百姓在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指着碑上某一行,扯着旁边的媳妇说:“看到没?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谁也赖不掉!”
“上回张家那个黑心肝的还说官府量错了,呸!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亩全是隐田,活该交税!”
媳妇连连点头。
谭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头上。
这比贴在墙上的告示可信一万倍。
纸会烂、会被撕、会被人偷偷换掉。可石碑立在这儿,风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么?
信的是“赖不掉”这三个字。
谭全播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城北时,他隔着围墙听到一阵整齐的操练声——刀枪撞击声、号令声、脚步声,节奏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