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赣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关卡少说有二十几个。
每过一个,都要被盘剥一道:过税、津税、落地钱、常例钱……
有些干脆就是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连官府的印章都懒得盖,直接拿刀子说话。
商船十过九亏,跑一趟赣水跟过一遍鬼门关差不多。
可在刘靖的地盘上,一面认旗、一次税款,畅通无阻。
谭全播没再问。
他走到码头边上,假装等船,实则在打量那块立在岸边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行字——
“本月粮价: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是昨日的日报,被人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上去,边角都翘了。
但报纸前围了三四个人。
一个穿旧青袍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念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赤脚的船工听清楚。念到“摊丁入亩、按地收税”那一段时,一个船工插嘴问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税?俺家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报上说的,无地者免税。”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谭全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纸,印上几千个字,贴到码头的墙上,就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摊丁入亩。
虔州连这个都做不到。
别说报纸了,虔州的老百姓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因为告示是用文言写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读不通。
可刘靖的报纸不一样。
谭全播仔细看过,日报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话,掺着官话和俚语,念出来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更要紧的是——有人专门“念报”。
谭全播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报赚几个铜钱糊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码头上念,船工们围着听,听完了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几个时辰,整个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着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着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着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舍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