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像是从扬州那边调过来的。</br>这些话夹在家常絮语里，写得随意得很。</br>……</br>庐州林家西厢偏房。</br>林父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注和一盏冷透了的茶。</br>他没有喝茶。</br>他在翻一只布包袱。</br>包袱不大，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br>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支断了尖的毛笔、一张泛黄的字帖。</br>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br>“林婉习字。”</br>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指印。红泥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br>可那个指印的纹路还在——小小的，圆圆的，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拇指。</br>林父拿着这张字帖，看了很久很久。</br>这是林婉五岁那年的东西。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写字，每天趴在他的书案上描红，写得满手都是墨，回头还要往他衣裳上蹭。</br>他假装生气要打她手心，她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子跑，跑不过就抱住他的腿喊“爹我错啦”。</br>下回照蹭。</br>后来她大了，嫁去了崔家。</br>出嫁那天，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花轿远去，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br>那天林母骂他“闷驴”，他也不吭声，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个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br>再后来和离。</br>她回到家里，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饿不饿，爹让人给你煮碗汤饼”。</br>林婉当时看了他一眼。</br>然后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br>那是林父这辈子第二次见女儿哭得那么凶。</br>第一次是她三岁那年摔下台阶磕破了额头。</br>现在她又要嫁了。</br>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br>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婚礼都赶不过去。</br>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包进布包袱里，系紧。</br>然后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一口闷了。</br>茶叶冷了之后又涩又苦。</br>他咂了咂嘴，没有皱眉。</br>很久之后，他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br>“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br>他咬了咬牙。</br>然后叹了口气。</br>“算了。他欺负不了。”</br>他想起林婉和离后那副倔强的模样，想起她独自南下江西时眼中的冷光。</br>他那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蹭他衣裳的小丫头了。</br>她比他强。</br>比他强太多了。</br>林父把布包袱搁在枕边，吹灭了油灯。</br>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