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br>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br>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br>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br>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br>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br>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br>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br>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br>惠娘死了六年了。</br>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br>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br>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br>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br>如今她不在了。</br>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br>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br>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br>是因为无力。</br>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br>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之举……</br>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br>可如今。</br>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br>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br>“惠娘啊……”</br>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br>“朕……快熬不住了。”</br>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br>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br>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br>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br>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br>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br>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br>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br>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br>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br>“完了。”</br>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br>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br>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br>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br>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br>“大王想怎么转圜？”</br>“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br>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br>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br>李弘规没有接话。</br>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br>“大王请看。”</br>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br>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br>他不用细看。</br>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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