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黑暗。
三
陈北在雪窝中醒来。
这个词是他自己想到的,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某个被严峰训练出来的、关于野外生存的知识模块突然激活。蒙古族雪窝藏身法——在雪崩或暴风雪中,利用地形凹陷或人工挖掘的坑洞,保持体温等待救援。原理是利用雪的隔热性,将人体与外界极端环境隔离。
但他没有挖这个雪窝。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位置——在岩画下方,在开阔的岩石地带,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凹陷。而且,以他当时的状态,也不可能有力气在雪崩来临前的几秒钟内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的雪洞。
那么,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陈北试图移动身体,但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来。左肩的枪伤,右腿的膝盖,额角的撞击,还有无数他尚未察觉的、在翻滚和坠落中造成的挫伤。他像一具被拆开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偶,每根骨头都在抗议,每块肌肉都在尖叫。
他停止了挣扎,开始用呼吸法控制疼痛。这是严峰教他的第一课:狙击手必须学会与疼痛共处。不是忽视它,不是压制它,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把它放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像存放一件不常用的工具。
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重复。
三次循环后,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五次循环后,他开始评估自己的处境。
雪窝的空间不大,刚好容纳他蜷缩的身体。顶部是厚厚的积雪,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窒息——有空气流通,说明这个雪窝并非完全封闭,在某个方向上有通风口。身下是干燥的枯草和某种动物的皮毛,散发着陈年油脂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有人在这里住过。或者说,有人专门在这里准备了这个藏身之处。
陈北用右手摸索身下的空间。他的左手已经失去知觉,可能是枪伤导致的神经压迫,也可能是低温造成的冻伤。指尖触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他的狙击步枪——cs/lr4,枪管冰凉,但枪身完整,弹匣还在。
然后是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有电。他按亮屏幕,那条短信依然显示在通知栏里,时间戳是凌晨4:17,正是他中弹昏迷的时刻。现在的时间是上午9:23,也就是说,他在这个雪窝里已经躺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一个身负重伤、失血过多的人,竟然活了五个小时。
陈北盯着那条短信,盯着那串乱码发件人,盯着那句他无法理解的话:“胎记即归途。20年期限已至,狼瞫归来。“
20年。他今年二十四岁,20年前,他四岁。那一年发生了什么?父亲“失踪“的那一年,正是他四岁的生日之后。母亲说过,父亲是在他生日后的第三天离开的,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去阴山完成“最后的考察“,然后就没有回来。
狼瞫。这个词他在哪里听过?在父亲的资料里?在守夜人的档案中?还是在他被刻意遗忘的、关于童年的某个梦境里?
陈北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搁置。现在不是解谜的时候。现在,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找到水源和食物,需要弄清楚这个雪窝的位置,需要——
他的手指触到了第三个东西。
一个布包,用某种粗糙的麻布裹着,系着死结。陈北用牙齿和右手解开,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辣椒粉。大量的、用羊皮袋装着的、干燥的辣椒粉。旁边还有一小包香瓜粉,是草原上常见的、燃烧后能产生浓烟的植物粉末。再旁边,是一块奶豆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但包装完好,没有变质的迹象。
然后是阴山苔。
这种苔藓他认识。在守夜人的野外生存训练中,教官专门讲过北疆的可用植物。阴山苔,学名“阴山石蕊“,生长在阴山背阴面的岩石缝隙中,干燥后可以作为引火物,湿润时则可以挤出少量可饮用的水分。它还有一个特性:在极端低温环境下,它会释放某种挥发性物质,能短暂地刺激人体产热,是雪地求生的关键物资。
布包的最底层,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陈北展开它,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雪窝在此,辣椒粉防狼,香瓜粉示警,阴山苔救命。沿苔痕向东,***牧场。勿信任何人,包括穿军装者。——一个记得你父亲的人“
陈北的呼吸停滞了。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盯着那个署名——或者说,那个没有署名的身份标识。一个记得他父亲的人。一个知道他会在这里受伤、会需要这个雪窝、会需要这些特定物资的人。
一个预言者?一个守护者?还是,另一个陷阱?
陈北把羊皮纸凑到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墨香,不是羊皮的气味,是某种更淡、更陈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