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点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点着油灯,把那几卷父亲留下的手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他把手稿仔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横掀帐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小公子,周叔来给你送行。”
祖昭站起来,周横已经坐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倒了两碗。
祖昭愣了愣:“周叔,弟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周横咧嘴笑:“那就闻闻。闻闻味儿,就当喝了。”
祖昭坐下来,端起碗,闻了闻。酒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两声。
周横哈哈大笑,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把碗放下,看着祖昭,忽然认真道:“小公子,回去好好念书。念完书,记得回来。咱们这些人,都等着你。”
祖昭点头:“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祖昭送到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从建康带来的袍子,系好腰带,背上包袱。包袱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有一块石头—是周横那年从芒砀山带回来的,说是给他留个念想。
走出帐门,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韩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祖约、周横、周峥、李闾,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校尉、老兵。
祖昭走过去,在韩潜面前站定,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走了。”
韩潜扶起他,沉声道:“路上小心。到了建康,给师父写信。”
祖昭点头。
他又走到祖约面前,行礼:“叔父,弟子走了。”
祖约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周横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路上吃的。饿了自己拿。”
祖昭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叔,那个孩子……”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那个给红薯的孩子?放心,周叔让人照看着,饿不着。”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城门口走。
城门已经打开。那辆马车停在外面,马身上冒着白气,车夫缩着脖子等着。
祖昭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寿春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士兵站得笔直,朝他抱拳行礼。
城门外,那些流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老人,女人,孩子,黑压压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红薯,高高举着。
祖昭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马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祖昭掀开车帘,往后看。
寿春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蹄声,车轮声,风声。还有周横那句话:记得回来。
马车一路向南。
经过合肥时,换了马,继续走。经过历阳时,又换了马,还是继续走。车夫说,要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祖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北边的枯草黄土,慢慢变成了南边的青山绿水。风也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
第五日傍晚,马车进了建康城。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乌衣巷的槐树光秃秃的,台城的宫墙还是那么高。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
祖昭掀着车帘,看着这些熟悉的街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才两个多月,却好像离开了很久。
马车在台城门口停下。
祖昭下车,朝守门的羽林卫亮了腰牌。那羽林卫验过,拱手道:“小公子请,陛下在东宫等着呢。”
祖昭愣了一下:“这么晚,陛下还没歇?”
羽林卫笑道:“陛下说了,小公子不到,他不睡。这几日天天站在宫门口望,冻得脸通红,被太后娘娘拉回去好几回。”
祖昭心里一热,加快脚步往里走。
穿过两道宫门,东宫的灯火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厚厚的斗篷,踮着脚往这边望。
祖昭跑起来。
那身影也跑起来,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阿昭!阿昭!”
祖昭跑到他面前,站定。
司马衍仰着头看他,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咧嘴笑:“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他单膝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