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在庾翼耳中,却如重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世家子弟整天讨论兵法、议论朝政,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镇定。
“从明日起,”庾翼深吸一口气,“我能跟着你学吗?不只兵法,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医营方向。
祖昭笑了:“讲武堂的课,大家都可以听。”
“不,我是说……”庾翼顿了顿,“我想去屯田营看看,去伤兵营帮忙。你能带我去吗?”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嫡长子们面面相觑。庾翼是这群人里家世最显赫的,他都低头了,其他人还矜持什么?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气氛忽然松动了。
第二日,祖昭果真带着这群世家子弟去了屯田营。时值春耕,长江北岸新开的千顷荒地正在翻耕。淮北营的老兵带着新兵,赤着脚在泥水里劳作。牛拉着犁,人在后面扶,一垄一垄翻开黑油油的泥土。
“这地真肥。”一个谢家子弟抓起把土,“在建康,这样一顷地能值百金。”
“在这里,是军粮。”祖昭道,“屯田所得,七成归军,三成分给屯田的士卒家眷。有了这个,他们才肯卖命。”
庾翼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输健全人。
“他们……都是伤兵?”
“轻伤的。”祖昭道,“重伤的做不了这个。但营里有规矩,只要能动的,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执声。一个老兵和一个年轻新兵吵起来,为的是犁地深浅。新兵嫌老兵犁得浅,说浪费地力;老兵骂新兵不懂农事,说深耕伤土。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过去:“住手!”
两人看见祖昭,都停了。那老兵认得他,悻悻道:“小公子,这小子……”
“有话好好说。”祖昭看向新兵,“你叫什么?哪里人?”
新兵见是个孩子,本不想理会,但看见祖昭身后的世家子弟,气焰稍敛:“李栓,彭城人。”
“彭城种麦还是种稻?”
“种麦。”
“那难怪。”祖昭转向老兵,“张叔,你是谯郡人,那边种稻多。麦要深耕,稻要浅耕,你们俩都没错,只是习惯不同。”
两人愣了。
祖昭继续道:“这样,这十亩地,一半按麦田的法子耕,一半按稻田的法子耕。秋收时看收成,谁的法子好,以后就听谁的。如何?”
这法子公平,两人都没话说。风波平息。
庾翼在一旁看着,心中震撼。八岁孩子,不仅懂兵法,还懂农事?更难得的是处理争端的方式,不偏不倚,用事实说话。
“这些……也是韩将军教的?”他问。
“有些是,有些是听老兵们说的。”祖昭道,“师父说,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也要知民情农事。不然,上万大军吃什么?”
回营路上,庾翼一直沉默。到了营门,他忽然道:“小公子,以前我总觉得,兵者诡道,将在谋略。今日方知,一粥一饭,皆是兵事。”
祖昭点头:“父亲手札里说,雍丘被围时,城中粮尽,老鼠都吃光了。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奇谋妙计,都不如一口粮实在。”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风气变了。世家子弟不再只围着兵法书本转,开始主动去屯田营、工匠营、伤兵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军营,有血有肉,有汗有泪。
王恬学会了辨认五谷,庾翼学会了包扎伤口,谢家那个子弟甚至在工匠营学会了修弓弩。
而祖昭,也在这种交流中学到了很多。王恬善弈,教他下棋,说“棋如兵事”;庾翼精于计算,教他筹算,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子弟懂音律,说“军中之乐,可振士气”。
三月中,讲武堂第三期考核。这次考的不仅是兵法,还有实务:如何安排春耕与操练的时间?如何分配有限的铁料打造兵器?如何安抚新兵思乡之情?
世家子弟们答得认真,很多答案来自他们这些日子的见闻。考核结果,优秀者比前两期多了三成。
郑教官感慨:“这才是讲武堂该有的样子。”
但韩潜私下对祖昭说:“他们学得再好,终究要回建康,回他们的高门大院。你能让他们看见民间疾苦,记住军中实情,这就够了。将来他们中若有一二人能为国为民,便是大功德。”
祖昭似懂非懂。
三月廿一,又该去建康的日子。这次王嫱早早就等在王府门口,一见祖昭就拉着他往后园跑。
“快来看!你上次说没见过战阵,我让祖父找了幅图!”
后园凉亭里,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不是寻常地图,而是标注了各军布防、粮道、关隘的军事地图。王导、庾亮、温峤都在,正围图讨论。
看见祖昭,王导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