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祖约。
这位建威将军从东门方向奔来,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前日血战留下的箭伤。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提着一柄卷刃的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命令。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祖昭身侧的帐柱上,箭羽嗡嗡震颤。祖昭缩回头,心脏狂跳。他知道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里,雍丘应该还能守更久,北伐军也不该这样溃败。
可陈武的叛变,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武会动摇,却没料到叛变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帐外马蹄声急响,有人勒马停在外面。帘子被掀开,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亲兵冲进来:“小公子!将军让你立刻去西门!”
祖昭认得他,是韩潜的亲兵韩七,才十八岁。
“阿叔呢?”祖昭问。
韩七没回答,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帐外已经乱成一团,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有人往西门跑,有人往南门跑,还有人在街巷里和后赵兵厮杀。
火光映照下,祖昭看见东北角城墙真的塌了一段,不是被攻破的,而是有人从内部拆掉了支撑木料。缺口处涌进来的后赵兵越来越多,羯胡重甲兵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韩七抱着他跳上一匹无主战马,朝西门疾驰。
沿途不断有流矢飞过。祖昭趴在马背上,紧紧抓住马鬃,听见韩七在耳边粗重地喘息。这年轻亲兵背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血顺着马背往下滴。
西门已经聚集了一批人马。
祖昭看见韩潜和祖约都在,还有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城门已经打开,吊桥放下,城外是漆黑的荒野。那里没有后赵军,石勒的主力都在东北角和东门。
“多少人?”韩潜问。
一个校尉清点后嘶声道:“不到八百!”
祖约啐出一口血沫:“陈武那狗贼,老子若再见他,必剜其心肝下酒!”
韩潜没说话,只是把祖昭从韩七怀里接过来,抱上自己的马。他扫视着这八百残兵,火光中每一张脸都写着疲惫、恐惧,还有不甘。
“陈嵩呢?”祖昭突然问。
韩潜身体僵了一下。
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是羯语,祖昭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狂喜。然后他看见,那个方向升起一面黑色大纛—后赵军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马背,身披金甲,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石勒亲自进城了。
“将军,走!”祖约吼道。
韩潜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冲天大火,猛地调转马头:“出城!往谯城方向!”
八百残兵涌出西门。吊桥在身后拉起,城门缓缓关闭。留在城内的断后部队,用命为韩潜他们争取时间。
马队冲出不到三里,身后雍丘城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祖昭回头,看见城中腾起数团巨大的火球,北伐军最后囤积的火油罐被点燃了。火光照亮半边天,映出城墙上仍在厮杀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了陈嵩。
那个夜不收统领站在西门城楼上,浑身插着七八支箭,像一尊浴血的雕像。他手中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城下某个目标。
下一秒,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陈嵩仰面倒下,消失在火光里。
祖昭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想起三天前,陈嵩还摸着他的头说:“等打退石勒,叔教你射箭,保准比那些羯胡崽子射得准。”
可现在,没有以后了。
马队狂奔在冬夜荒野上,寒风如刀。祖昭靠在韩潜怀里,能感觉到这位韩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雍丘丢了。
北伐军经营八年的根基,一夜易手。
八千守军,只逃出来八百。
还有陈嵩,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留在了那座燃烧的城里。
“阿叔,”祖昭小声说,“我们还能打回来吗?”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去。雍丘城的大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炬。那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燃烧着。
许久,他说:“会。”
就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祖昭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木马是父亲祖逖亲手刻的,马头始终朝着北方。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现在雍丘丢了,但他们还活着。韩潜还活着,祖约还活着,这八百残兵还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韩叔,”祖昭抬起头,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