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变法,以军功爵诱天下人赴死。而太傅此举,是以钱粮锱铢,将百工变成了另一种战场!计件论赏是利诱,末位裁汰是威逼。恩威并施,将人之贪欲与恐惧算计到了毫巅!”
吕不韦眼底涌起极度的忌惮与敬畏。
“老臣本以为太傅只是精通格物之学。今日方知,太傅对法家治心之术的造诣,已入化境!此等驭民之术,若推及天下农桑、商贾,大秦国力必将暴涨十倍!”
嬴政静静地听着,目光穿过重重炉火,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正痛苦揉着眉心的背影。
少年储君的眼底,燃起了比高炉还要炽热的火焰。
“太傅曾教导孤,人性本私。只要规矩定得准,私欲便可化为国器之动力。”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倒映着火光,“太傅这不是在造兵器,太傅是在给孤演示,如何用一纸榜单,驾驭天下人心!”
他大步走向高台,对着那个正处于绝望中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太傅教诲,政儿受教了!”
楚云深被这一嗓子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满脸崇敬的嬴政,和不远处一边疯狂点头一边在竹简上做笔记的吕不韦。
“你们……又懂什么了?”楚云深声音干涩。
他只觉耳膜快被打铁声震破了。
他想睡觉,他想辞职,他只是想当个黑心资本家惹人烦而已啊!
“殿下!”
一名羽林卫急匆匆地冲进工坊,单膝跪地,“昌平君与几位宗室老臣正在少府门外,言说太傅在工坊内施用酷刑,逼迫匠人,致使民怨沸腾。他们已带着廷尉府的人,要来查封账目,弹劾太傅!”
来了!
楚云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蒙恬,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袖。
熊启,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快点把我带走,快点把这该死的连轴转工厂封了吧!
“走!”
楚云深一改刚才的颓废,走得虎虎生风,“随我出去迎客!”
嬴政看着楚云深急切的背影,“昌平君这是急着来找死啊,走,随太傅去看看,今日又想怎么把脸凑上来打。”
少府大门外。
昌平君熊启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廷尉府的甲士和几个楚系官员。
“君上,里面的打铁声已经连续响了七天七夜。”
一名官员凑上前,压低声音,“臣买通了送泔水的杂役,听说里面的人连觉都不睡,被逼得尿在裤子里!这等骇人听闻的暴政,必能将楚云深一锤定音!”
“哼,那竖子以为有了先斩后奏之权就能为所欲为?”熊启眼中闪过怨毒。
“去,把门砸开!本君今日要当众揭开这座修罗场的真面目,看看大秦的兵库,被他败坏成了什么模样!”
“砰!”
没等廷尉动手,少府黑漆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
楚云深站在门槛上,眼眶乌黑,满脸憔悴。
熊启见状大喜,指着楚云深厉喝:“楚云深!你以酷法折磨百工,致使工坊怨声载道,今日廷尉府奉旨严查,还不让开!”
“君上,不用查了,真的。”
楚云深叹了口气,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大院,“里面乌烟瘴气,惨绝人寰。工人们都快疯了,你们赶紧把门封了吧,顺便把我也抓走,我认罪,我引咎辞职。”
熊启愣住了。
这套词怎么这么耳熟?上次在朝堂上他也是这么滑跪的!
“休要耍花招!”熊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大手一挥。
“给我搜查库房!本君倒要看看,你这半个月究竟造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破铜烂铁!”
十几名廷尉甲士如狼似虎地冲进院内,直奔最大的丙字号库房。
“哐当!”
正午刺眼的阳光涌入幽暗的库房。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廷尉甲士呆立在原地。
熊启拄着拐杖走上前:“怎么不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瞬间放大了极致。
阳光折射下,库房内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森冷寒芒。
没有生锈的残次品,没有胡乱堆放的木头。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排排犹如列阵士兵般整齐划一的兵器架。
左边,是一万杆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戈头,每一个孔径都丝毫不差,在阳光下泛着嗜血的青光。
右边,是五千把组装完毕的连弩,悬刀与望山严丝合缝,安静地蛰伏在木架上。
不仅如此,在库房的深处,还堆放着数以万计的标准化散件,像小山一样垒得整整齐齐,足够武装三个重甲步兵营!
这根本不是兵器库,这是一片由钢铁和秩序组成的钢铁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