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穿堂风吹过,顺着他大腿处那道裂口灌进去,拔凉拔凉的。
白色的亵裤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整个库房一片寂静。
熊启眼角狂跳。
他安排这出戏,是为了让太子验收时发现这批兵器是残次品,好把督造不力的罪名扣在楚云深头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残次品竟然烂得这么彻底,一拽就掉!
“太傅……”熊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将腹稿抛出,“这批军资乃是你任内……”
“我这衣服一百钱!”
一声凄厉的怒吼打断了熊启的施法。
楚云深一把丢开木柲,指着大腿上的破布条,手指头都在哆嗦。
“暗纹蜀锦!太后昨日刚赏的!我才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裂了!”
熊启被这一嗓子吼得倒退半步,面露错愕。
堂堂大秦太傅,在这关系身家性命的武库重地,关心的竟然是一件衣服?
“少府丞!”熊启转头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少府丞吓得满头大汗,忙招呼旁边两个随行的老工匠:“快!快把戈头装回去!定是受了潮,榫卯松脱了!”
两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跑上前,一人捡起地上的戈头,一人拿过木柲,试图将木柲顶端的卡榫塞进戈头底部的孔洞里。
“砰砰!”工匠拿小木槌敲了两下。
没塞进去。
木柲的卡榫削得太粗,比戈头的孔径大了一圈。
“换一个试试!”少府丞急得直跺脚。
老工匠又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又抽出一杆长戈,徒手拔下上面的戈头,试图套在楚云深手里那根木柲上。
“哧溜——”
这次进去了,但太松。
工匠刚一松手,戈头顺着木柲直接滑了下来,啪叽砸在工匠的脚背上,疼得老头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
楚云深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木榫和铁孔尺寸各异,完全对不上。螺丝都不一样大,修个屁啊!”
“螺……死?”熊启愣住,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连最基本的公差控制都没有!”
楚云深进入了前世看工厂流水线被残次品逼疯的暴走状态。
“十个戈头,十个不同的尺寸!这叫制式兵器?这是盲盒!前线将士打仗,戈头掉了,想从死尸旁边捡个零件拼上都拼不了!你们连个游标卡尺都没有吗?就靠眼睛瞎瞄?”
此言一出,库房内鸦雀无声。
“太傅。”嬴政上前一步,玄色大氅擦过地上的灰尘,“何为游标卡尺?”
楚云深强压下对蜀锦衣服的心痛。
今天不把这群废物镇住,回去赵姬看见破衣服肯定又要拿银针扎他。
“拿笔简来!”楚云深伸手。
蒙恬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从随行的刀笔吏手中夺过竹简和毛笔,双手递到楚云深面前,眼神狂热。
他太知道太傅这副表情了,这又是要施展夺天工的神仙手段了!
楚云深接过笔,根本不管什么古法运笔,直接拿毛笔当炭笔使,在竹简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横,一竖,加上刻度。
一把主尺,一把带有滑块的副尺。
寥寥数笔,一张极其规整的机械草图跃然简上。
“这东西,叫卡尺。”
楚云深用笔尖点着图纸,语速极快。
“用百炼精铜铸造。不管是造戈矛,还是造强弩。所有的工匠,每人发一把。铁具的孔洞多深,木柲的卡榫多粗,全部定死一个尺寸!”
他一把夺过工匠手里的两块残件。
“别特么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分件铸造!张三只负责打磨戈头,李四只负责削木柲!做完之后拿卡尺量,尺寸不对直接回炉重造!尺寸对的,送到王五那里进行流水线装配!”
“如此一来,天下大秦锐士,不管手里的长戈断了还是木柲折了,随便找个后勤车拉来的零件,闭着眼睛都能装上!这叫什么?这叫互换理论!”
楚云深一口气骂完,顿觉神清气爽。
他随手将竹简扔进蒙恬怀里:“行了,衣服的事我认倒霉。这破武库你们自己验吧,我回家缝裤腿去了。”
说罢,他捂着漏风的大腿,转身就要走。
“站住!”
熊启猛地反应过来,顾不上抽搐的右腿,指着楚云深的背影厉声喝道。
“楚云深!你休要避重就轻!这丙字号库房的烂账,皆是你昔日挂职少府时留下的祸患!今日你休想……”
“昌平君,慎言。”
一道带着凉意的少年嗓音打断了熊启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