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这声怒喝犹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王猛的胸口上。
哪怕王猛不满刘泽清,带着数百盐工在这十里芦苇荡中建立水寨。
但依旧不过充其量是一水匪。
又如何面对帝王威仪?
只见王猛只觉得双腿发软,原本强撑出的桀骜瞬间土崩瓦解。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披素甲、眼神如刀的年轻天。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童,终于见到了能替自己撑腰的家中长辈。
“扑通!”
王猛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他没有求饶,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胸前那破烂不堪的衣襟。
布条撕裂,露出了一副精壮却令人倒吸凉气的胸膛。
那上面根本没有一块好肉!
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烫出的死疤、还有被盐水常年浸泡溃烂的暗红伤口,触目惊心!
赵虎和王承恩看呆了。
受了这么多伤……
还能活着?
怎么坚持下来的?
“草民认罪!草民知道做水匪是死罪!”
王猛虎目含泪,咬牙切齿地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陛下您看看!这都是那刘泽清手下兵痞打的!草民祖祖辈辈都是这淮安府清清白白的盐工,凭手艺熬盐吃饭,从没干过半点伤天害理的勾当!”
“半年前,刘泽清那狗贼带着兵逃到淮安。”
“他一来就私增十倍盐税,强占了所有盐田!咱们这些盐工,全被他用刀逼着签了卖身契,成了连狗都不如的佃户!”
王猛越说越激动,双拳将地上的烂泥砸得飞溅。
“没日没夜地给他熬盐,稍微慢一点就是皮鞭沾盐水伺候!”
“俺爹娘年纪大了干不动,硬生生被他们活活打死,扔进了废弃的盐坑里喂了野狗!”
“陛下,俺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俺们心里恨啊!”
这番泣血的控诉,瞬间点燃了整个水寨的情绪。
寨墙上、大门后的盐工们全都红了眼眶,扔掉手里的破铜烂铁,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嚎啕大哭出声:“俺刚过门的媳妇,被刘泽清的副将抢走糟蹋了,俺去讨公道,就被砍了这条胳膊!”
“俺家三口人,活活饿死在盐田边上,连口破席子都买不起啊!”
刚才带路的老人也颤巍巍地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万岁爷明鉴啊!俺那儿子和儿媳,也是被他们逼着下水捞卤死了。”
“只要还有半口安生饭吃,谁愿意躲进这连鬼都不来的芦苇荡里当水匪?求陛下开恩,给大家伙留条活路吧!”
哭喊声、咒骂声在这十里芦苇荡中连成一片。
朱由检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大明底层子民最真实的哀鸣。
片刻后,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悲愤的哭喊中显得尤为突兀,立刻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王猛等人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朱由检。
“有意思。”
朱由检嘴角微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朕连块证明身份的令牌都还没拿出来,你们倒好,先对着朕诉起苦来了。”
“就不怕朕真的是个冒牌货?”
听到这话,王猛愣住了,其他盐工也愣住了。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尴尬又带着几分憨厚的苦笑。
王猛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脸色涨红。
刚才被皇上那气势一震,满肚子的委屈倒豆子一样全倒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怀疑真假?
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严,谁敢冒充?
如果这不是皇帝,那谁是皇帝?
甚至若这真不是皇帝,那他也理应才是当今的皇帝!
“都平身吧!”
朱由检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王猛拉了起来:“既然你们信了朕这个皇帝,那朕既然来了,这主,朕就替你们做到底!”
“刘泽清欠你们的血债,朕让他百倍偿还!”
有了天子这句金口玉言,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王猛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只见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扯着嗓子冲寨子里吼道:“大开寨门!恭迎陛下入寨!快把最好的干草铺上!”
整个水寨瞬间沸腾了,盐工们欢天喜地地忙碌起来。
在这狂热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
人群最边缘,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脸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跟刘泽清相关的言论后,紧张,愤怒,阴狠……等重重情绪都在他脸上演变。
趁着众人都在给朱由检让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