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兰花还打了那么多新家具当嫁妆,真是……便宜了罐子村那个二……”
他话到嘴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王满银了!”
他今天心里不得劲。王满银来下聘,孙玉厚根本没请他这当弟弟的来撑场面。
他是自己厚着脸皮凑过来的,美其名曰给侄女兰花撑腰,实际就想蹭顿好饭,尤其是那口酒。
他凑近田福堂,继续汇报着工作:“福堂哥,你是没看见,从昨个儿起,咱村那打枣节,热闹着哩!枣子又大又红,娃娃们都抢疯了……”
正说着,院坝外的土坡下,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孙玉厚精神一振,忙对田福堂说:“来了,怕是满银和罐子村的王支书来了!”
田福堂也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清了清嗓子。孙玉亭更是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坡下望去。
只见坡底小路上,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了过来。
前面一辆,是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他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迎风乱茬。
后面那辆,蹬车的正是王满银!他今天也换了身行头,洗得干净的劳动布裤子,上身是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像是特意收拾过,显得精神了不少。
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褡裢。两辆车后面跟着几个疯跑的村里小娃娃。
车子在坡下停稳,王满银利索地跳下来,先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水果糖,散向围过来的娃姑们。
然后和支书推车上了院坝。先上院坝的王满仓被田福堂和孙玉厚簇拥着递烟点烟。
王满仓也停好车,笑着接过孙玉厚递来的烟,伸出手和田福堂握手:“福堂支书,玉厚老哥,恭喜恭喜啊!我们这可是按日子,上门来送‘欢喜’了!”
田福堂作为媒人,也笑着迎上去跟王满仓握手:“满仓支书,辛苦你跑这一趟!”
孙玉厚更是激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只会说:“来了好,来了好,快,快院里坐!”
王满银也支好车,从褡裢里拿出几个红纸包,那是下聘用的四色礼。
又提下两瓶用红绳系着的“西凤酒”,还有一小袋白面,一包红糖。
最后背着挎包,跟在王满仓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福堂叔。”然后才转向孙玉厚,声音提高了些,也更显亲近:“爸,我们来了。”
这一声“爸”,叫得孙玉厚心里一热,连连点头:“哎,哎,好,好!”
孙玉亭在一旁看着王满银手里提的酒,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也挤上前帮着拿东西,嘴里嚷嚷着:“哎呀,满银来了,快进屋,进屋!兰花,兰花!快出来,倒水!”
旧窑的门帘一掀,兰花走了出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衣裳,正是王满银上次在县城供销社给她扯的那块“的确良”布做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羞怯又喜悦的红晕,手里端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壶泡好的枣茶。
她先是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笑,脸更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满仓叔,满银……哥,喝点水。”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王满银,憋了个“哥”出来,自己先臊得不行。
王满银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受用,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兰花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幸好王满银手快接住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大家簇拥着进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孙母在灶台上忙碌着,兰香和少平在帮忙烧火。
窑里虽然简陋,但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干净。炕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兰花把枣茶一碗碗端上去。
正式的“下聘”仪式就在这孔充满了烟火气的旧窑里开始了。王满仓作为媒人和王家长辈,把红纸包一一打开,摆在炕桌上。
“福堂支书,玉厚老哥,这是满银的一点心意。”王满仓指着红纸包介绍,“这是礼金,六十六块。”那几张大黑拾,看得孙玉亭眼睛发直。
“这是‘四色礼’:两条‘大前门’烟,两瓶‘西凤’酒,二斤猪肋条肉,二斤上好的点心。”王满仓一样样指着,“按咱这儿的规矩,都备齐了。”
最后,他拿起那个用红布盖着的方物件,递给王满银。王满银接过,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微微躬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兰花添个念想。”
孙玉厚有些手足无措,在田福堂的示意下,才接过来,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镶着玻璃框的大照片,照片上,王满银和兰花并肩站着,背景是县城照相馆那幅粗糙的风景画。
兰花微微靠着王满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