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深处,那些污染“烙印”带来的冰冷刺痛与杂音,也彻底沉寂了。并非消失,他能“感觉”到,它们依旧存在,如同“星云”中几缕格外黯淡、冰冷的、不断试图侵蚀、同化周围光彩的、“阴影”。但它们被那团“星云”本身、尤其是核心那暗金光点散发出的、沉重、悲伤、却异常坚韧的“秩序”与“守护”意志,死死地压制、禁锢、隔离在了“星云”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暂时,掀不起任何风浪。
“导航星核”……不见了。陆昭能“感觉”到,它似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在“共鸣”中耗尽了所有,或许已经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了“方舟”的能量洪流中,又或许,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与他灵魂深处那暗金光点,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融合。
“石髓玉胎”……胸口传来一片温润、却不再炽热的触感。它似乎也耗尽了绝大部分力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温润的、仿佛能宁心静气的、普通(相对而言)的玉石挂坠,贴在心口,缓慢地、极其微弱地,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一丝丝游离的、精纯的土行元气,滋养着他这具空乏到极致的身体。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彻底照亮了陆昭那仍在缓慢“重塑”、“苏醒”的意识。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布满天然纹理与人工开凿痕迹的、岩石穹顶。穹顶中央,垂下一根粗壮的、用某种兽筋捆扎的、顶端固定着一大块散发着稳定橙黄色光芒的、类似萤石或某种发光矿物的、简易“吊灯”。光芒柔和,照亮了下方。
这是一个岩洞。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收拾得还算干净。墙壁上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地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苔藓和某种干草,再上面才是他现在躺着的、垫着兽皮的简陋石榻。洞内一角,堆放着一些陶罐、木桶、石制工具,以及一个正在静静燃烧、散发着松脂香气和温暖的小小火塘。火塘边,靠着岩壁,坐着一个人。
是岩锤。
他坐在一个粗糙的石墩上,身上那套破碎的战甲已经卸下,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却也打着补丁的褐色皮袍。胸口和肩臂缠着厚厚的、浸出淡淡草药颜色的绷带。他低着头,仅剩的独臂,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石,专注地、一下下地,打磨着横放在膝上的一柄——短柄、刃口明显重新锻造、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石斧。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赤红的眼瞳盯着斧刃,仿佛在打磨的不是武器,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那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与伤疤的脸上,没有了之前战场上那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了疲惫、悲伤、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陆昭的视线,在岩锤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鹰眼。他靠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他那张已经擦拭干净、重新绷好弓弦的骨弓,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耳朵微微翕动,显示他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他的脸上也多了一道新鲜的、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的浅浅疤痕,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凌厉。
他看到了青漪。她坐在火塘的另一侧,背靠岩壁,盘膝闭目,似乎在调息。天羽族那特有的、淡金色的竖瞳隐藏在眼帘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悠长,显然内伤也在恢复中。她身上那套天羽族服饰破损严重,此刻换上了一套地罡族风格的、相对合身的深色皮甲,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干练与……融入。
他看到了璃。小姑娘蜷缩在火塘边,身上裹着一块厚厚的、明显大出许多的兽皮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看到了巴德。这老油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离火塘最远的、一堆干燥的干草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他那根已经断了一截、用金属片和兽筋重新加固过的“拐杖”,以及那个从不离身的、鼓鼓囊囊的兽皮“破烂袋”。他张着嘴,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嘴角甚至流下一丝晶亮的口水,睡相极其不雅,却也透着一种“终于安全了”的、彻底放松的惫懒。
所有人都还在。都活着。而且,看起来,都得到了基本的救治和休息。
这里……是黑石部落的某处内部岩洞?他们……从“方舟之心”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外面那场战争……结果如何?黑石部族……幸存下来了?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陆昭刚刚苏醒、依旧虚弱混沌的脑海中升起。
他试图张嘴,想发出声音,问问岩锤。
然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