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号人挤在里头,大饭盆敲得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还有一股子不服气的躁动。
大家都听说了,曲总工要给大家上课。
上啥课?
肯定又是那些大道理,什么要克服困难,要顾全大局。
这些话领导天天说,大家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刘大锤坐在最后面,把腿架在长条凳上,剔着牙,一脸的满不在乎。
曲令颐走进来了。
她没拿讲稿,也没拿大喇叭。
她身后跟着小周,小周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曲令颐走到最前面的台子上,也没废话,直接从小周手里接过箱子,“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那是昨天报废的那三十片晶圆,还有这几天因为工人们磨洋工导致的各种残次品。
碎掉的硅片,刻坏的电路,封装漏气的管子。
在灯光下,这些原本应该是高科技结晶的东西,现在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曲令颐拿起一片碎裂的晶圆,高高举起。
“大家都认识这个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气。
“这是昨天刘师傅那一扳手下去的代价。”
刘大锤的脸红了一下,把腿放下来了,缩了缩脖子。
“咱们不说这个技术有多难,咱们就算算账。”
曲令颐转身,在背后的大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500。”
“这是咱们这一片晶圆的成本。不是人民币,是美元。”
“轰”的一声,底下炸了。
“啥?五百美元?那不是能买好几头牛了?”
“乖乖,这小片子这么值钱?”
曲令颐没理会下面的喧哗,继续写。
“咱们现在的良品率是15%。也就是说,咱们做一百个,有八十五个是废品。”
“咱们这一周,光是扔进垃圾桶里的,就是四万多美元。”
“四万多美元是什么概念?”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那个还要面子的老钳工身上。
“这够咱们全厂职工发三年的工资。”
“够给咱们厂盖两栋新的家属楼,让大家伙都能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够给国家买回几十台最好的拖拉机,让咱们的农民兄弟少流几百斤汗。”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了。
剔牙的刘大锤手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他们是心疼钱,也是真的被这个数字吓着了。
他们知道这东西金贵,但没想到这么金贵。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那点磨洋工的小脾气,是在糟蹋什么。
是在糟蹋国家的血肉。
“我知道,大家觉得委屈。”
曲令颐放下粉笔,语气缓和了一些,“觉得我曲令颐是个周扒皮,把大家当机器管。”
“觉得那张纸上的规矩,是在侮辱大家的手艺。”
“可是同志们啊。”
曲令颐拿起那片碎硅片,轻轻抚摸着那锋利的边缘。
“咱们现在干的,不是以前的修修补补。咱们是在跟全世界最顶尖的洋人拼刺刀。”
“洋人的良品率是多少?是60%!”
“咱们如果不按规矩来,不把这一微米的误差抠死,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咱们的手艺是好,可手艺再好,能好过物理规律吗?”
“那SoP,不是要把人变成机器。”
“它是要把咱们每一个人的经验,变成全厂人的本事。它是要让刚进厂的小徒弟,也能干出跟陆师傅一样漂亮的活儿!”
“这才是真正的大工业。”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这夜校就办起来了。”
“不讲虚的。咱们学两样东西。”
“第一,算账。谁要是再觉得拧螺丝多一圈少一圈无所谓,就上来算算这一圈值多少钱。”
“第二,学英文。”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学洋文?那舌头都捋不直!”
“就是,ABCd看着跟豆芽菜似的,咋认啊?”
曲令颐笑了。
“不难。不让你们背课文,也不让你们写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单词。
dANGER(危险)
SToP(停止)
START(开始)
ACId(酸)
“就学这些。”
“起码下次炉子报警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