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药厂门口还没等代理商聚集,先涌来了一群哭天抢地的百姓。领头的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身边跟着个半大孩子,两人一左一右抱着药厂大门,哭得撕心裂肺。
“还我女儿命来!程东风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害死我家小梅啊!”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梅怀了你的骨肉,你为了攀高枝、娶豪门大小姐,就把她害死了!”
哭声刺耳,引来整条街的人围观指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上海滩。
老妇人口中的小梅,是百乐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舞女,与程东风仅有过几面之缘,临别时还客客气气道别。可此刻,人已经死了,死因被一口咬定是遭程东风抛弃、被逼自尽,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不到中午,各大报纸就已经铺街发售。
《负心汉程东风,为娶豪门嫡女,逼死怀孕舞女》
《新药厂老板发迹忘本,可怜红颜惨死街头》
《百愈丹救得了人命,救不了狼心狗肺》
各种猎奇、恶毒、捕风捉影的标题满天飞。舆论瞬间炸了。
百姓只看热闹不听解释,一时间,程东风从救国救民的药神,变成了人人唾骂的陈世美。
杜鹃动用所有暗线连夜去查,却越查越心惊。
整件事做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证据。动手的都是街头混混、外围小报记者,连根真正的线都摸不到。
她站在程东风面前,脸色凝重
“幕后的人藏得太深,这次没敢用贾文涛、陈刚、梁从文那批熟脸,全程在幕后遥控指挥,借刀杀人,连我都查不出主使。”
程东风沉默着,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心里一阵阵发闷、发堵。
他与小梅确实不熟,可那晚分别时的模样,清清楚楚还在眼前。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成了别人泼他脏水的工具。
更让他心口发疼的是,小梅的影子,莫名和他心底最软的那一段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1995年,他还是个普通少年。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中专,有个同桌姑娘,安安静静,笑起来眼睛弯弯,那是他年少时最干净的白月光。
如今隔着几十年时空,他连她的名字都快模糊了,可那种青涩、温暖、再也回不去的感觉,一触即发。
这晚,程东风第一次独自喝酒。
不要人陪,不要安慰,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一杯接一杯。
酒入愁肠,往日画面翻涌上来。
小梅的脸、白月光的脸、乱世里一条条惨死的人命、自己明知前路地狱却只能硬走的孤独……
他喉头发紧,竟轻轻哼起了一段模糊的调子,声音沙哑,带着醉意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没有伴奏,不成曲调,可那股埋在心底几十年的思念与遗憾,却浓得化不开。
杜鹃放心不下,悄悄躲在角落偷看。
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也不明白程东风在念着谁,只听得心头发慌,一头雾水,却清清楚楚感受到——这个平日里刀枪不入的男人,此刻伤得极深。
她刚想上前,程东风又缓缓开口,低声吟唱起一首更长、更沉、更孤的歌。字句苍凉,意境空旷,像是从灵魂深处飘出来的
我独行天地间
不问来时路,不知归时途,
有时天很低,似在听我心声。
我问天风会去往何方?
天不语,云自悠然,
原来问也无问,答也无声。
风有情,心渐空,一切皆梦中。
路有尽,梦有终,不过浮世相逢,
天不语,地无言,我独行在天地间。
花开一场梦,落去声无痕,
有时地很静,似在听我叹息。
我问地,风吹向谁身旁,
地无言,风自去来,
原来问也无问,答也无声。
风又起,心渐空,一切皆梦中。
路有尽,梦有终,不过浮生相逢,
天不语,地无言,我独行在天地间。
风起时,我在山巅,天很远,心更远,
天不语,地无言,我独行在天地间。
风不息,心无边,
天不语,地无言,我独行在天地间。
一句句,一字字,没有悲号,没有痛哭,却比任何哭喊都更戳心。
杜鹃站在阴影里,听得浑身发颤,心弦被狠狠扯动,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满脸。
她不懂他的来路,不懂他的归途,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孤独。
可她清清楚楚听懂